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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此处曾有过地仙,至于这个场景应该是典籍上记载过的人间庙会,福缘满意的日子。” 而那边的洛闻瑛已经顾不上琢磨了。 她盯着斜前方那个糖画摊,眼睛都直了。 “糖人。”她陈述事实。 沈流商:“嗯。” “十二生肖的。”她又说,语气已经不太对劲。 洛闻瑛又探头看了一眼:“还有凤凰。”然后一把拽住沈流商腰间的钱袋,睁大一双眼睛看他:“买。” 沈流商面无表情:“这是幻境。”这钱袋子还是在之前那鬼村子里找到的。 “幻境里的糖人也是糖人。”洛闻瑛理直气壮,“额这辈子没吃过幻境里的糖人,万一味道不一样呢?万一它特别好吃呢?万一额错过了此生仅此一次的机缘呢?” 沈流商张嘴想反驳,发现逻辑上竟然无法击破。 然而洛闻瑛已经蹦过去了,踮着脚指那只凤凰:“要这个!” 糖画摊的老汉笑起来,皱纹里都是和气,提勺浇糖,行云流水。滚烫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出翅羽,透明的琥珀色,被灯笼一照,流光溢彩。 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甜!” 她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把凤凰举到柳清圆嘴边。 柳清圆下意识往后仰:“不吃。” “你尝尝嘛。” “不吃。” “就一下。” 片刻后,柳清圆在旁边捏着自己的兔子糖人,咔嚓咬掉耳朵,嚼得清脆。 沈流商惊了,然后沈流商沉默。 洛闻瑛趁机把新做好的那只小狗怼到他嘴边,蹭了一小点糖渍在他唇角。 沈流商:“……” 他抬手想擦,对上洛闻瑛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接过那只小狗糖人,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还行。” 洛闻瑛心满意足,拿着自己讨价还价买来的二十个糖人一起舔,一心只觉得这趟破烂真没白收。 三个人举着糖人继续逛。 灯市是真的热闹。猜灯谜的长队排到了街角,有人在耍流星锤,锤头带火,转得呼呼生风。套圈摊前围了一圈小孩,竹圈扔出去,叮叮当当砸在瓷瓶上,一个没套中,全滚进缝里。 洛闻瑛抬头,眼睛又亮了。 沈流商平静道:“试试手气。” 洛闻瑛郑重地接过几个铜板,然后走到线前,瞄准那个最远的白瓷兔子,屏息,扬手—— 竹圈飞出去,在半空拐了个匪夷所思的弧线,绕过白瓷兔子,精准套中了摊主的茶壶嘴。 摊主:“…………” 洛闻瑛:“…………” 沈流商蹲在地上笑了半盏茶。 “你就说套没套中吧。”洛闻瑛倔强。 “……套中了。”沈流商抹眼泪,“套得还挺准。” 摊主可不干。 然后柳清圆威风凛凛地又要了几十个竹圈。 灵力灌入指尖,轻轻一抖,几十个圈同时离手,不疾不徐,排成一线,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全部箭无虚发,精准入圈。 摊主的脸色已经白了。 等最后一个竹圈稳稳落地,柳清圆拍了拍手,走到摊主面前。 她指了指洛闻瑛,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问你,她套中的算不算数?” 摊主面色复杂地把茶壶嘴上的圈取下来,看看壶,看看她,最后从架子底下摸出一个清俊的小人儿递过去。 “姑娘,这个送你。” 洛闻瑛抱着那个小人儿娃娃,尾巴差点翘起来。 看见这娃娃的时候,沈流商脸色一变。因为这小人儿实在是太像……他脑中出现了一点不可描述的画面。 他故作轻松地凑过去:“给我玩玩。” “不给。” “就一下。” “不行,它是我的了!” 沈流商去抢,洛闻瑛举高了躲,两个人围着柳清圆绕圈。柳清圆站在原地,被他俩扯过来拽过去,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然后一人脑门赏了一下,终于才让这俩大孩子消停下来。 而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人儿正努力保持着僵着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微微调整着向洛闻瑛那里偏去,尽量远离落在沈流商手中的结局。 逛到一半,前面忽然爆发一阵骚动。巷口忽然传来锣声,接着是孩童的欢呼。 三人探头去看,是舞龙队。 长龙蜿蜒而来,鳞片金红交错,龙首昂然,龙珠在前引路。舞龙的是几个年轻汉子,赤膊上阵,汗珠在灯笼下闪闪发亮。龙身翻涌,鳞片簌簌作响,像真的活物。 洛闻瑛抱着那小人儿,仰头看得入神。 龙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轻轻“哇”了一声。 “师姐,龙长这样么?” 龙族是最早消失的灵族。 他们的出现郑重如祖神,陨落时天地同悲,三界山海皆动。这是自然的事。天地在变,时年在转,一物消、一物长,这便是平衡,也是“万物之自然”。 灵族与天地同寿。但当天地的运行不再需要他们回护,当守护者再也无事可守…… 他们便没有理由留下。 那之后,天地自成其序。法则不再由某族执掌,而由此方生灵的每一次生息、每一次选择,一点点织成。 这样的地方,典籍里散落着许多名字,有的叫“洞天福地”,有的叫“自然天”。 而那里的生灵,有一个极新奇的称呼。 “众生”。 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的灵族们常常把这一称呼写作“众牲”,极尽轻蔑不屑之意。 神灵们为此忧思难安,遂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天旨,一时争斗四起,同族相伐不绝。直到龙族消亡千年后,察觉到天地仍在无声运转,他们才猝然惊醒,止戈言和。而留存下来的领头人物,聚而为“凌霄神族”,后又立“长生天”统御各方灵族新秀,共掌三界秩序,从此号令分明。 神族之下,新生灵秀在不断强大。比如他们这一支小队:沈流商出自极渊沧浪灵族沈氏,啾啾栖于没落的都广之野鸾鸟一族,洛闻瑛承脉姑媱山瑶姬氏族。唯有柳清圆,来自人间。 天地纵广,皆在凌霄殿掌中,唯独“人间”不在。因为人间太过渺小,被三界远远隔开。他们把它归于大荒之内,任由它自生自灭。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 人,从爬行到直立,从生肉到熟食,从混沌到灵智初开。有人识天文地理,有人尝百草试医药,有人从生走到死,又有人从死处重生。 千年万年,人间从未被谁看过一眼。 直到他们在尘土里立起流仙门,修道之途不再只属于灵族。那时候,一部分灵族修士终于低下头,在《山海志》上为他们添上一句话。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人,神之下者,异也。” 他们终于舍得看人间一眼。 而人间已经走了很远。 第49章 何谓“遗言” 哦,有些扯远了。 洛闻瑛痴迷地望着那舞龙的长队,小小的脑袋瓜里此刻除了“吃”根本装不下别的事。她生在姑媱山,长在姑媱山,总以为自己的消散也会是在姑媱山。可没成想半路冒出个长生天,连她吃的都抢走了不少。 她只是觉得,这龙真是活了,人间真热闹。这是她来人间后从未见过的景象。 余下的那一百里地,依旧会全是死地,因此她格外珍惜这段热闹。 “不是龙。龙族消失的时候,人间灵智未开,就算他们来过,人也不会记得。”柳清圆忽然伸手,把洛闻瑛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腾出位置。 “站这儿,看得全。” “师姐真好!” 洛闻瑛乖乖挪过来,又伸手把沈流商也拽近些。 沈流商没动,也没挣开。他垂下眼睫,默默在心中默念:……龙吗?《山海志》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龙者,四海之神,视昼暝夜,吹冬呼夏,不饮不食不息,出入必有风雨……” 据说龙能主宰日夜循环,呼吸间便是冬夏交替,时间空间尽在掌握,却偏偏行事低调,隐遁于天涯海角。现今还在的灵族大能们说,他们也几乎没见过龙,只远远瞥见过一抹影子,便铭记终生,三界震动。 龙族陨落后,沧浪灵族崛起,成了新的水域霸主,镇守从极之渊,水量几近天地水域的九成九,是名副其实的霸主。 沧浪灵族里流传着许多关于上一届霸主“龙族”的传说,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沈流商年少时曾痴迷于此,想寻龙族遗泽来精进自身,便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功夫。可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提起,毕竟龙族对灵族来说,始终是个敏感话题。 他寻寻觅觅三百年,一副龙骨、一点元灵残迹都未曾找到。龙之一族,当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最后只得了七个字。 “眼赤金,光如日月。” 沈流商心下一动。谢济泫那双金瞳便在他眼前晃耀起来,但他随即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天底下的金瞳灵族又不止龙族一脉。洛洛也是金瞳呢,灵宠是可以按主人喜好变换样貌的。况且初见那人时,他与灵族半点不沾边。 脑中却立刻浮现出那条滑腻的鱼尾在石砖上游移的模样。而在梦里,那鱼尾渐渐缠上他的腰,越收越紧,将他整个人往那片冰凉光滑的鳞身上带。谢济泫耀眼的金瞳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知什么东西低低地抚过他的腰侧,硬硬地刮人得很,带着水汽的凉意,一路缓缓向下,他感受着鳞片擦过的痕迹。 这里。 那里。 更里面。 不,不对——不是鱼尾。 沈流商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那鳞片,那光泽,那缠绕时的力道与温度,说明梦中缠着他的,分明是…… 龙尾。 绝不可能! 他猛地垂下眼,耳根烧得厉害,再不敢往下想。 “大牛?大牛!”洛闻瑛的手在他面前晃悠,“师哥?沈流商!你怎么脸这么红呀,我在问你呢!同为水族,你觉得这是龙吗?” 沈流商猛地回神,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谁知道呢……不晓得。” 这下轮到洛闻瑛摸不着头脑了。不是就不是,是就是啊?她师兄可不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啊。 龙尾扫过巷口,烟火升空,在夜幕炸开万点流金。灯笼摇曳,人声鼎沸。 三个人并肩立在檐下,糖人啃完了,套圈得到的获胜品揣在怀里,那软绵绵的小人儿娃娃被洛闻瑛揪得有点歪。 洛洛不知何时也进来了。 它蹲在沈流商肩头,金色猫瞳映着满城灯火,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洛闻瑛发顶。 “喵。” [还行。] 洛闻瑛抬头:“洛洛,你刚才看见龙了吗?” “喵。” [看见了,没我威风。] 柳清圆:“它说什么?” “说它最威风。” “那确实。”柳清圆严肃点头,当然下意识以为话语中说的“它”就是这人间出现的舞龙。 洛洛尾巴尖翘了翘。 沈流商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人间风物志》里写——‘每至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说的便是这元夕盛况。鼓声震天,火把映地,后来演化为烟花爆竹,辞旧迎新。庙会之上,有人戴兽面,有人男扮女装,通宵狂欢,是个结缘了缘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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