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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商一惊。这俩煞星,居然对着这个眼前这个女子……害怕了?他此刻灵力只剩一成,又披了一层幻影术压制修为,连之前那只鸡精的真身都看不出来,更遑论猜测眼前对手的分量。 想必是极为恐怖。 “敢问阁下是否即为离山女?我等为人族修士,前来为神女护卫,若有惊扰,万望神女海涵,我等倾慕神女之心真真可鉴。” 红衣女子动作一顿。 “神女?真真可鉴?” 随即,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等到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那女人早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啊鼠啊,不过是她走之前留下的‘小玩意儿’。” 三人面面相觑。 沈流商追问:“那她去了哪儿?”暗中向柳清圆和洛闻瑛传音入密,暗示她们准备动手。 无人回应。 他转头一看,柳清圆正悠闲地靠在一棵老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斗笠,活像个游手好闲的江湖浪子。洛闻瑛更是离谱,已经半蹲在红衣女子跟前,扑在人家膝上撒娇,张嘴接过对方递来的葡萄,嚼得眉眼弯弯。 沈流商:“?” 红衣女子歪头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看,她们都已经被我的妖术控制啦,你孤身一人,还怎么跟我斗?”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地欺身向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又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如,小郎君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君?” 沈流商蹙眉,袖中指尖微动,似要施法与她拼个玉石俱焚:“你!……” 下一瞬,手腕被轻轻按住。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间的妖冶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轮廓。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第53章 爱恨分明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妖冶尽褪,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幼年记忆里的轮廓。只是那时候,阿姐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穿过姑媱山那条开满蓝花楹的小径,花瓣落满他们头顶。 “阿……姐?” 这一次重逢来得太远,也太模糊了。像隔着经年的霜雪望一簇火,看得见,暖不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沈流商小时候,是作为传承者被养大的。 从极之渊很冷,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被扔进试炼之地,一个人从血泊里爬出来。从不抱怨。因为父亲说,等你修成,就能离开这里,去长生天。 再然后呢? 再然后,修得大道,回到从极之渊,与天地同寿,守护秩序长久,再不离开。 他也觉得应当如此。理当如此。 灵族受天地眷顾,生来就要为这方天地负责。所有灵族都是这样,轮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他就拼尽全力去成为。 不然呢?他为什么活着? 路是从一诞生就铺好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半途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还能去哪里。 所幸阿姐那时候常常来陪他。 是偷偷的,带着姑媱山的花香,和一身暖烘烘的笑意。她说自己修炼太糟总遭骂,又夸鱼燕子聪明又勤奋。她说姑媱山的花开了好多,瑶姬大人选的圣女从花儿里走出来,还没有拳头大呢。 她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疗伤。 “慢一点吧,”她哭着说,“再慢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笑着答:“为了你。” 他又问:“为什么为了我?” 她说,你是阿姐唯一的弟弟啊。 后来有一次,他快被海怪打死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却哭得满脸是泪,连夜跑回来,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姑媱山。 没过几天,她就被人发现了。母亲狠狠责罚了她,又把他这个病歪歪的阿弟扔回了从极之渊。 那是楼云缨带着阿姐离开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直到死也再看到过她。 后来沈流商才明白,灵力不稳的灵族踏上别家的地界,会被这方天地从根子上排斥。 原来他和阿姐,早就这样成了两方天地的人。 再后来他明白,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 沈铷是从极之渊的首领,楼云缨是姑媱山的祭司,只听从守护灵的调遣,两人的结合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分开却是意料之内。然后阿姐做了姑媱山的从祭司,而他也将成为沧浪灵族的神侍。 从今往后,他们只为各自的天地而战。 楼静时最擅魂术。 那次为了方便把阿弟偷渡过来,她在他灵窍里埋下自己的魂丝,想着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见。可她不敢让云缨大人发现,便没敢像为洛闻瑛设灵障那样,也给阿弟设一道保平安的禁制。 从此,总是联系不上。直到数年后沈流商去了长生天,楼静时才能偶尔来看看他。 可这位阿弟的心,像是要硬成铁了。 开始时冷言相对,后来也只是爱答不理几句话。把她气得够呛,说再也不理他了。过几天,又雷打不动地来。 后来听说他在灵泽大比中受伤昏迷,她急得寻了机会就悄悄化了个傀偶去探望,却被怀崖抓个正着。 她总是后悔。要是当初也给阿弟设下灵障,他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沈流商来说,那些都是徒劳。 因为他不是不想被她护着,是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楼静时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软而深浓。沈流商觉得,她像是当初带着他逃出从极之渊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暖风。 原来从极之渊的外面,是这样的。没有终年的寒冰,没有刺进骨子里的冷,不用照明珠也能看清万物。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融融的暖意,他恍惚觉得自己快要被吹化了,像一块冰,终于落在了天光底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在姑媱山的那几日,很不一样,那里的溪流自有灵性。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恬淡无人见,年年自长清。 然而那样的日子像梦一样。终究散了。 “还认得我,”楼静时盈盈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悄悄探了探他的灵府,“不算太没良心。” 她的脸色忽的变了变。 沈流商喉结微微滚动,却只是垂下眼,将手从她掌间抽回,语气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嗯。” 楼静时被他躲开也不恼,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斜睨着他,眼尾一挑:“还是这副死样子。小时候就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连有了对象都不给阿姐瞧瞧。” 洛闻瑛眼睛瞬间睁圆了,身子往前一探:“!” 柳清圆手里的斗笠掉了,抬眼望过来:“!” 啾啾扑棱着翅膀,叼着洛洛飞到沈流商跟前,两口子一猫一鸟,眼睛亮堂堂地全落在他身上。 简直石破天惊! 简直旷古未有! 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哥师哥,好师哥……”洛闻瑛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拽着他袖子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柳清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倒是端得稳重,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师弟师弟,师父把你交给我,师姐就得替你们把把关。快乖乖告诉师姐,是哪儿来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楼静时抱臂站在一边,没好气地继续开炮。 “好小子!还是偷偷摸摸结的契?那可不成,得办婚事才能受天地祝福!而且我看好像还是你先发起的……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这么做人啊!” 而挂在沈流商腰间的乾坤袋里,祝东风所化的小人儿还在坚持不懈,甚至直接开通了语音通话。那边谢济泫正抓着那本风华录认真研读,头悬梁锥刺股,只等心上人一个另眼相待,欢欣入我怀。 祝东风发出的信号开启的时候,风华录被谢济泫倒着抓在手中,折腾半天被人族的文字弄得眼花得很。然后他支棱起两只耳朵,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面对几人和一猫一鸟的质问,沈流商垂下眼,没接话。 真是莫名起了愁肠,又乱了心房。竟连防备都忘了。楼静时自小跟着楼云缨修炼魂术,损在灵府的伤怕是躲不过她。 多亏了这层同心契,又有师父设下的禁制,他灵魄受损的事,也算是瞒了下来。为避麻烦,且将错就错吧。误会就误会好了,只不过把对师父说过的露水情缘故事再复述一遍罢了。 想好以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流商清清嗓,又搬出了那一套再假不过的说辞。 大荒惊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以身相许。奈何缘浅,两相生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自知感情无法强求,他又天性爱自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义绝,我们便散了……” 柳清圆:“……” 啾啾和洛洛:“……” 骗鬼呢! 此刻暗处的谢济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他迟早给自己讨个名分来!等着吧! 然而楼静时和洛闻瑛都义愤填膺地为沈流商打抱不平,还好好安慰了一番。 柳清圆:“…………” 她没听到核心的八卦就没心情再演,索性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懒洋洋地走过来,面露戒备:“行了行了,苦情戏回头再演。从祭司,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楼静时神色一正,目光对上柳清圆时,她浑身一抖,往后一缩,躲在了洛闻瑛身后。 她们之间本无仇怨。只因柳清圆身具灾厄灵体,煞气深重,与姑媱山的修行之道恰好相生相克。楼静时因此感到极为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偏见。奇怪的是,洛闻瑛似乎毫无所觉,想来是修为尚浅,毕竟这相冲之感,往往是遇强则强。 洛闻瑛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疑惑:“静时姐姐,为什么这次来的不是云缨姑姑?” 按规矩,祭司若无指派,绝不能离开姑媱山半步。他们是桥梁,是守护者,承载着对神的信仰。一旦擅自离开,便与叛逃者同罪。 “瑛瑛传讯回山时,瑶姬大人正好在闭关。”楼静时轻声解释,“云缨大人便派了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可是……”洛闻瑛还想说什么。姑媱山有大祭司楼云缨,圣女的传讯,不该由云缨姑姑亲自过问吗? 楼静时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瑛瑛,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我也要成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凌霄神族的宋氏,行十六,单名一个歇。” 洛闻瑛一愣,脱口而出:“那你要离开姑媱山了?” 楼静时轻轻点头:“离山之事,非我不可。待我完成应尽的责任,便去成婚。”她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着洛闻瑛弯起唇角,“离开倒也不一定。或许像云缨大人那样,成婚有了子嗣,再回来接任大祭司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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