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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袖里摸出两封信,在洛闻瑛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他说咱俩见色忘义。”柳清圆轻笑一声,“说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不给他敬茶就私奔了。又说他又不是要多少喜糖才肯罢休,知道咱俩穷,不为难咱们,只要看着咱们幸幸福福的就成。师父,真是有劳你了。” 她说到“咱们”俩字时,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他还骂沈流商。”柳清圆接着说,“说沈流商也见色忘义,跟那位结契道侣整天柔情蜜意,他不得不设结界才能安心写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闻瑛安静的睡颜上。 “沈流商倒是稳重多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她从袖里抽出另一沓信,厚厚一摞,“他最开始来了好些信,一门心思想联络着逃到我这里,他甚至说过……”她忍不住笑起来,“想把那道侣也打断手脚,这样就没人烦他了。” “我才不想他来我们这儿呢,他和他那道侣鹣鲽情深,叫我可怎么好过?” “不过婚事过后,他信里话就变少了。”柳清圆翻了翻那些信,“来得也少了,说的都是正事,说外头什么情形,让我别担心,还让我一定一定顾好你。他还宽宏大量地说,不追究我走之前呛他那几句了。” 柳清圆笑了笑,指尖绕过洛闻瑛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补一份贺礼?听闻世间有一女儿国,其有子母河,男子饮之亦能有孕。下次他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给他喝下这个,看他还有功夫闹腾咱们?” 她抽出一封,展开看了看。 “还有,他很少提他道侣了。”柳清圆说,“倒是一直催我修炼魂术,说对你清醒有用。他还开始翻以前灵泽大比时遇到那女妖的记载,说那镜花水月之术巧妙,全搜罗过来给我学。” 她抬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轻轻一点洛闻瑛的鼻尖。 “瑛瑛啊,叫你好好修炼你就这样惫懒,你的法术能强过我么?我一直都记得啊。” “还有呢,沈流商他抽风了,他说让我像以前那样看他不顺眼最好,最好下手再不饶人的那种。”柳清圆摇摇头,“他这人,从前总跟我较劲,修炼起来不要命。现在我倒不想修了,他倒巴巴给我塞秘籍,还写得那么详细,吓唬谁呢。” 她垂眼看信,又看看洛闻瑛。 “不过对你有好处,我就还修着。” 她把信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瑛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闻瑛蜷着的手指。 “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怎么却只留我一个人。”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已经睡沉了。柳清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流连到唇角,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替洛闻瑛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地上,殷红溅在识海的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柳清圆抬手擦了擦嘴角,没回头。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往识海深处走去。 业障又在翻涌了。 她得去消解。 榻上,洛闻瑛还在睡着,手拢在胸口,像护着什么珍贵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洛闻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柳清圆还在,她会认出那口型,那是她的名字。 但柳清圆已经走了。 两只小翠鸟仍然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缩成两团毛茸茸的球。屋里开了好多花,是柳清圆走前用法术幻化的,淡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轻轻蹙着,拢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梦见什么了?”一只小翠鸟小声问。 “不知道。”另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别说话,守着就行。” 洛闻瑛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眼睛上没有红绸,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身上干爽的衣裙,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有涟漪荡开。 她顺着涟漪望去,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洛闻瑛想走过去,脚却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脸,那人蒙着红绸,面色苍白,是那个失去五感的自己。 水中的“她”忽然睁开眼。 红绸还在,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 “你抓住的,不是蝴蝶。” 檐下飞来几只蝴蝶,翅膀湿了,停在雨珠串成的帘幕上,轻轻颤着。这正是小翠鸟两个捉回来的真蝴蝶。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拉得好长。 洛闻瑛的眉头动了动。 小翠最先发现,拿翅膀尖戳了戳小鸟。两只鸟顿时不眨眼了,四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 她在挣扎。 眉头越蹙越紧,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想说,想说说不出来,想醒又醒不过来。 小鸟小声嘀咕:“要不要叫大人……” 小翠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窗外那最后几滴雨落完了。檐下安静下来,只有那几只蝴蝶还在颤着翅膀,一下,一下。 洛闻瑛忽然不动了。 她只是睁开了眼,直直望着上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平复下来。 小翠和小鸟大气不敢出。 她抬手缓缓摘下了眼上的红绸带,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掌心空空。 她的手慢慢落回去,落在身侧。 然后她撑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下移动都需要用力。她坐直了,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也没理,就那么坐着,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翠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没有了那层红绸,那疲惫的眼神再也无法掩藏。 可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小翠和小鸟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动。 然后洛闻瑛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是谁?” 小翠愣住了。 这么多天,她从没问过。 “……我叫小翠。”它下意识说,又指了指旁边,“它叫小鸟。” 洛闻瑛没说话。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因为她还是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下了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小翠想拦,又想起吩咐,讪讪缩回爪子。 洛闻瑛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霁,天边透出一线光。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蓝的天,檐下的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着。 她听不见。 可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线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向着窗外。 阳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她掌心,薄薄一层金。 她低头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笑。 小翠和小鸟站在她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院子里积水上落了一片叶子,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檐铃还在风里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很清,很远。 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小鸟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我看见你了……”她开口,把两只打瞌睡的鸟儿吓得一激灵。 “你一直在看着我。” 心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总是藏在天的那边,隔着远远的银河,捧起她热切的目光。 门被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半晌,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玩味。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闻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看,用那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说的不是你,”她说,声音很慢,像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你也该来了。” 那人不以为意,嗤笑着说:“我该来了?” “而且,”洛闻瑛没有回应她,只是接着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那人愣了愣:“什么味道?” “大王花的臭味。”洛闻瑛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没说话,周身溢出的敌意越加明显。 洛闻瑛摇摇头,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反胃得很。” 屋里安静极了。 小翠和小鸟一直发着抖,然后被那人哄睡着了。 那人得意地轻哼两声,朝洛闻瑛走近几步,抬手欲抚她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抹红色绸带,洛闻瑛已借着神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吃掉‘尸’的滋味,”那人唇边泛起一丝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如今你我谁也不怕谁,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小时候,我一直听你的话,云缨姑姑。”洛闻瑛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潮翻涌。 停顿片刻,声音更沉了几分:“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第62章 前世篇结束 柳知微眨了下眼,泪水砸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花了。 她背着那副残破的躯壳往前走。师姐伏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先前那副吓人的样子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把那双眼睛洗干净,重新放了回去。 她记得自己先前是如何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如同行尸走肉般,将那两颗沾了尘土的珠子抠出来,到河边洗净,又双手捧着,轻轻推进那空洞的眼窝里。 柳知微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背上这副躯壳是什么。她只知道,这里有她的师姐,有她的仙卿客,有她藏在心底的兔子糖。唯独师姐,她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这身体已经不行了。她撕下自己一截衣裳,在柳清圆眼睛上缠了一圈,怕那眼珠再掉出来。 做完这些,她又捧了水,把师姐的脸擦干净。那把骨刃也拿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珍重地收进了识海。 识海里的禁制碎了一些。楼静时留下的那道守护禁制,做了一点小手脚,为了帮她拖延历劫时间,起初时居然没被人看穿。后来幽都出事,三界彻底乱了,瑶姬亲自来把她带走,那招数才被看破,洛闻瑛的最后一重考验也真正开始了。 她记得那时候,幽都第二次异动,不久后静时姐姐便出嫁了。柳清圆和沈流商去了九幽,沈流商找到了办法,让柳清圆在那里修成御灵术,境界大圆满。只要让九幽重现生机,她就能被天地承认,跟洛闻瑛长相厮守,洛闻瑛就不用再受什么“神罚”了。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可是对洛闻瑛是无用的。甚至现在想来,倒有些像故意设下的圈套了,专门针对柳清圆的骗局,因为柳清圆是那个亲手撕碎了方青箬的人,那道秘术她是能复刻的。 镜花水月的秘法,甚至能够躲过凌霄神殿的查探,能骗过花神大道的秘法,他需要这道秘法以做遮掩,布置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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