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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黏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灯火,也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天气,也是一句无声的告别,和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那段记忆被她强行锁在心底最深处,上了锁,焊了铁,封了尘,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触碰。 可现在,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无名女尸身上的字母Z,却像是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捅进了那道尘封多年的锁孔。 轻轻一转。 轰然作响。 “沈队?” 温砚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砚回过神,眼底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不动声色地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看向温砚:“怎么了?” 温砚微微抬眼,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探究,只是单纯地汇报情况:“李法医在胃内容物里发现了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还有少量成分异常的药物残留,具体是什么,需要送实验室做毒理检测。” 沈砚迈步走过去,俯身看向解剖台内。 脏器完好,无破裂,无明显出血点,心脏、肝脏、肺部均未发现致命性损伤。排除暴力致死,排除机械性窒息直接死亡,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毒。 “多久能出结果?”沈砚问。 “最快也要天亮。”老李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这东西不常见,不是普通安眠药,也不是常见剧毒,成分很特殊,必须精密比对。” 温砚在一旁轻声补充:“我刚才检查了死者的衣物内层,在衣角缝隙里,提取到了一点不属于工地现场的白色粉末,我已经单独封存,一会儿一并送去实验室,说不定能和胃内残留成分对应上。” 沈砚看向她,眼神微微一动。 别人想不到的,她想到了。 别人忽略的,她注意到了。 别人漏看的,她捕捉到了。 这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的刑技。 冷静、细致、稳准狠,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 “很好。”沈砚点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认可,“你亲自盯着实验室,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 “是。”温砚应声。 简单一个字,干净利落。 沈砚的目光再次落回死者的脸上。 年轻、漂亮、眉眼温婉,一看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于非命?为什么会被抛尸在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地?为什么身上会有一道带着字母Z的旧伤?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死者身份现在还是空白。”沈砚声音低沉,“指纹、DNA已经送检了吗?” “已经在做了。”温砚回答,“全国指纹库、失踪人口库、DNA库都在比对,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压低:“目前没有匹配到任何信息。”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没有失踪报案。 没有家属寻找。 没有身份记录。 没有社会痕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凭空出现在世上,又凭空消失,死了,都没有人记得她。 这太不正常了。 要么,她是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像幽灵一样活着。 要么,她的身份被人刻意抹去了。 沈砚更倾向于后者。 凶手不仅杀了她,还试图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不留痕迹。 不留名字。 不留过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 这是——抹杀。 “继续比对。”沈砚语气冷厉,“就算把数据库翻烂,也要给我查出她是谁。” “是。”温砚点头。 她能听出沈砚语气里的压抑与紧绷。这位刑侦支队长,平时就以冷硬出名,可今天,她身上的寒气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温砚没有多问。 她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秘密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她有,沈砚也有。 她不希望别人触碰她的过去,她也不会主动去揭别人的旧伤。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安静地陪伴,安静地配合。 可她不知道,她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与安静,反而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戳中了沈砚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沈砚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刻意讨好的脸,见过太多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见过太多别有用心的接近。她早已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可温砚不一样。 温砚不靠近,不疏远,不讨好,不畏惧。 她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张扬,不抢夺,却自有力量。 沈砚的目光,在温砚脸上停留了一瞬。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略显清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神情平静无波,眼神专注而清澈,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与黑暗,都无法污染她半分。 沈砚的心,莫名地轻轻一动。 像一块沉寂多年的冰,被一缕极淡极轻的风,吹开了一道细不可见的缝隙。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转过身,拿出手机,拨通了队内的电话。 “是我,沈砚。” “监控排查得怎么样了?银灰色五菱荣光,尾号37,老旧车况。” “什么?全市符合条件的有一百二十七辆?”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缩小范围,重点排查近一个月内在城郊工地、废弃厂房、偏僻路段活动的车辆,逐一落地见面,一辆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人去工地周边走访,询问附近看守人员、流浪汉、夜间货车司机,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车,或者见过陌生人员出入。” “动作快,天亮之前,我要初步排查结果。”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挂了电话,沈砚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 一百二十七辆。 这个数字不算小,逐一排查,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更需要时间。 而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凶手既然能如此冷静地策划抛尸、删除监控、掩盖痕迹,就说明他一定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多耽误一分钟,凶手就多一分逃脱的机会。 “沈队。” 温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砚回头:“说。” 温砚举起手中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小片不起眼的布料碎片:“这是我在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不属于死者衣物,颜色深蓝,质地粗糙,像是工装面料。而且……上面有一点很淡的铁锈味。” 沈砚眸色一凝。 工装、铁锈、深蓝色。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瞬间清晰了很多。 维修工、工地工人、货车司机、机械操作员……都有可能。 “和之前现场泥土里的机油、铁锈成分可以对应上。”温砚声音平静,“凶手很大概率从事体力劳动,经常接触机械、铁器、车辆,环境粗糙,不是坐办公室的人。” 沈砚点头:“继续说。” “死者生前没有激烈挣扎痕迹,约束伤轻微,说明凶手控制能力很强,或者……死者对凶手有一定的信任,没有过度反抗。”温砚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推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熟人。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沈砚的心口。 如果是熟人,那案件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是随机杀人,不是过路行凶,而是有预谋、有目标、有恩怨的精准猎杀。 再结合死者被抹去的身份、被精心掩盖的现场、以及身上那道诡异的Z字旧痕……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砚心底缓缓升起。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命案。 这是一个——复仇。 凶手等了很久,忍了很久,策划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今天,等到了动手的机会。 而这个死者,很可能在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十年前。 这三个字,再次狠狠戳中沈砚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李法医,尸体先封存。”沈砚沉声下令,“所有检材加急,优先处理这个案子,我亲自盯着。” “明白。”老李点头。 沈砚转身,看向温砚,目光沉定:“你跟我回办公区。” “好。”温砚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所有物证袋整理好,一一登记编号,仔细核对,确认无误之后,才抱起来,跟在沈砚身后,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依旧空旷安静,惨白的灯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冷一静,在地面上投出两道紧紧挨着的轮廓。 温砚抱着物证箱,走在沈砚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恰到好处。 她能清晰地看到沈砚的背影,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只要跟在她身后,就不用害怕前方的黑暗与危险。 温砚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总是因为沈砚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背影,就心跳失控,就心神不宁。 这太危险了。 她是刑技,沈砚是刑侦,她们是出生入死的搭档,不是普通的朋友,更不是可以随意动心的人。 一旦感情用事,一旦分心出错,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生命。 当年的那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刺眼的光,刺耳的声响,漫天的灰尘,以及那一双永远闭上的眼睛。 温砚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冷静。 专业。 不能分心。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 可越是压制,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就越是清晰。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拔除。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再次将她们包裹。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以及两人身上淡淡的、早已交织在一起的气息——冷冽的烟草味、消毒水味、雨水的清寒,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彼此才能闻到的安心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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