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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了,才更看清宁然的样子。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淡漠,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她仰头看天的姿态非常专注,眼神清澈,映着漫天星子,不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心事,倒像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研究? 谢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除了月亮挺圆,星星挺多,她看不出什么特别。 “你看得懂星星?”谢邂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刚哭过,还有点哑,语气也下意识带着点她惯常的、不太客气的味道。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好像自己特意跑来搭讪一样。 宁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平静无波地落在谢邂脸上,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却没有丝毫探究或怜悯,只是像看庭院里任何一件东西一样自然。 “略懂。”宁然的声音很平和,像月光下的溪流,没有起伏,“今夜星象,紫微垣略有偏移,太微垣星光黯淡,而东南角井宿附近,有客星犯境,其色微赤。” 谢邂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客星犯境”、“其色微赤”几个字,下意识抬头又看了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赤不赤的,你说人话。”她没好气地说,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是,”宁然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通俗的解释,“天象有些异动,并非吉兆。尤其不利于……情感与人际,易生口舌纷争,无谓之扰。” 谢邂心头猛地一跳。情感纷争?口舌?这女人是在暗示她刚才的争吵?她怎么知道?偷听了?还是猜的? 一股被窥探的恼火涌上来,她刚想发作,却见宁然已经转回了头,继续望向星空,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值得在意。那种全然不把她情绪放在眼里的淡然,反而让谢邂憋着的气无处可发。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谢邂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个“嫂子”在搞什么鬼,或者找个由头发泄一下情绪,此刻却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对方既不接招,也不在意。 她站在宁然身边几步远的地方,赤脚踩在草地上,看着远处主宅窗口透出的、为明日婚礼而忙碌的光影,忽然觉得那些热闹离自己很远。而身边这个陌生女人所在的这片月光笼罩的角落,寂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却又……奇异地让她刚才翻腾的情绪平复了一点。 “喂,”谢邂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大小姐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明天……真的要嫁给我哥?就为了韩家的钱?” 宁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了谢邂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撑的傲慢,看到底下那个刚哭过、迷茫又带刺的女孩。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宁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嫁与不嫁,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一处地方修行。韩家的钱……”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并非所求。 谢邂愣住了。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什么?难道真像爸说的,是为了“镇宅”?她看着宁然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个女人,好像真的和那些削尖脑袋想挤进韩家的人……不太一样。 “那你……”谢邂还想问什么,却见宁然忽然微微蹙了下眉,目光从星空收回,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谢邂的面庞,尤其是在她眉心处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极快,却让谢邂无端地感到一丝凉意,仿佛被什么冰冷通透的东西扫过。 “夜深了,露水重。”宁然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明日,想必还有的忙。” 说完,她对着谢邂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朝主宅侧门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建筑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留下谢邂一个人站在原地,赤脚踩着微凉的草地,看着宁然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和疑惑,又掺杂了些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翻涌上来。 “神神叨叨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开衫,却也没了继续待在庭院的心情。 转身回主宅时,她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眼夜空。 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一切如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宁然那句“客星犯境,其色微赤”,还有她最后看向自己时那短暂的一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谢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不安的涟漪。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明天,还有一场令人头疼的婚礼要应付呢。 只是,那个即将成为她“嫂子”的宁然,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从单纯的“攀附心机女”,变得有些模糊和……耐人寻味起来。 而此刻,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宁然,站在窗前,望着谢邂房间亮起的灯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 方才在庭院,她不仅看了星象,也看了谢邂的面相。 这位韩家大小姐,眉目间英气有余,却藏不住心浮气躁。夫妻宫晦暗,显示情路波折,正应了今夜争吵。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让宁然在意的是,谢邂的眉心上方,疾厄宫的位置,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却如活物般缓缓游动的血煞之气。 血光之灾。而且,就在近期。 这煞气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韩家老宅那纠缠的“魇秽”,更像是……外来的,针对她个人的某种恶意牵引。 宁然的目光沉静。 韩家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浑。连这位看似骄纵的大小姐,也已被无形的阴影悄然标记。 她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灯火。 明日之后,这座宅邸里的一切,都将与她产生更深的关联。 包括那位脾气不小、命运线却已蒙上阴影的谢邂。
第13章 初次交锋 婚礼当日,清晨五点,韩家老宅已然苏醒。 佣人们脚步匆匆,布置着宴会厅和仪式场地。空气里弥漫着鲜切花浓郁到有些呛人的香气,以及一种紧绷的、公式化的忙碌感。没有寻常人家嫁娶的喜气,倒更像一场不容有失的商业发布会。 宁然早已起身,完成了晨课。她没有穿韩家准备的、据说由名家设计、缀满碎钻的奢华婚纱,只换上了一套她自己带来的、质地柔软但款式极其简洁的改良中式裙褂。月白色的缎面,没有任何刺绣或装饰,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成简单的髻,脸上未施粉黛。手腕上,依旧是那串温润的檀木珠。 她安静地坐在为她准备的“新娘化妆间”里——实际上是主楼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客室。窗外传来楼下逐渐喧闹起来的声响,汽车的引擎声,宾客的寒暄声,司仪调试话筒的噪音。 房门被不太客气地推开。 谢邂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好了伴娘礼服,一袭香槟色的抹胸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精心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妆容完美,遮掩了昨夜的红肿,但眼底的一丝疲倦和烦躁却挥之不去。她手里捏着一个手拿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显然,周景辰的事情并未解决,而这场她并不看好的婚礼,更是加重了她的坏心情。看到宁然一身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们这位新娘子,还真是……特立独行啊。”谢邂踱步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带着压迫感,“韩家准备的婚纱不合心意?还是觉得……这样更能凸显您‘世外高人’、不慕荣利的风范?”她把“世外高人”和“不慕荣利”咬得格外重,讽刺意味十足。 在她看来,宁然这副打扮,要么是穷酸撑不起场面,要么就是故意标新立异,想用这种与众不同的方式吸引眼球,搏一个“清流”的名声,本质上还是为了在韩家站稳脚跟的心机。 宁然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衣物蔽体即可,何必繁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与谢邂刻意拔高的音调和尖锐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全然不被激怒的淡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谢邂更加憋闷。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宁然,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心虚。 “说得真轻松。”谢邂冷笑,“‘衣物蔽体即可’?那你干嘛答应嫁进韩家?别跟我说什么缘分定数,我听着都牙酸。不就是看中了韩家的钱和势吗?宁家舍不得亲生女儿,把你推出来,你也就顺水推舟,想着攀上高枝变凤凰吧?装得这么清心寡欲,给谁看呢?” 她的言辞刻薄而直接,将这场联姻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撕开。若是寻常女孩,此刻恐怕早已羞愤难当或惊慌失措。 宁然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静静地看着谢邂,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谢邂此刻张牙舞爪下隐藏的焦躁与不安。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衣着朴素,身高也不算特别出众,但那种源于内心笃定和常年修行的沉静气度,竟让穿着高跟鞋的谢邂无端感到一丝压迫。 “谢小姐,”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印堂发青,眼白现红丝,山根色泽晦暗。此乃心火亢盛、肝气郁结、且外邪侵扰之相。你近日是否多梦易惊,烦躁易怒,胸胁时常胀痛?” 谢邂被她突如其来的、仿佛老中医看诊般的话弄得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最近确实睡眠很差,动不动就发火,胸口也总堵着口气。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尤其还是在这个她看不起的“心机女”面前。 “你……你胡说什么!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谢邂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 宁然仿佛没听见她的否认,目光微凝,落在谢邂眉心稍上方的位置,那里缠绕的血煞之气,比昨夜在月光下所见,似乎又凝实了一分。她微微蹙眉。 “并非装神弄鬼。”宁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静,“谢小姐,你眉间煞气凝聚,血光隐现。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临身。灾劫应在外出、高处或利器之上。你最好……” “闭嘴!”谢邂彻底被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那“血光之灾”四个字戳中了内心某种隐秘的不安和恐惧。她指着宁然,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宁然!我警告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以为说这些就能显得你高深莫测了?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了?做梦!你就是个为了钱嫁进来的骗子!神棍!” 她气得胸口起伏,精心打理的发髻边都散落下一缕发丝,原本完美的妆容也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凌厉。昨夜在庭院那一点模糊的好感和好奇,此刻被宁然这番“诅咒”般的话击得粉碎,只剩下被冒犯的愤怒和更加根深蒂固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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