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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堂后,她唤来两名得力的司直,吩咐他们暗中查访那间绸缎庄的底细,尤其关注其本钱来源,近年账目往来,以及与张氏姐弟的联系。 顾清叮嘱道:“切记低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又翻开王氏生前那本账册的抄录本。 账目记得琐碎,多是日常家用,但有几笔大额支出颇为可疑,分别标注为购锦、置器、酬神,数额不小,却无具体去向。 她盯着那几笔账,忽然想起林淡月昨晚的话:“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盘下了绸缎庄。” 时间点如此接近,会是巧合吗? 她提笔在纸上勾画关系线:李茂、王氏、张氏、张氏弟弟、绸缎庄、不明账目…… 一条模糊的链条渐渐浮现。 午间,她无心用膳,只了了吃了几口,便又埋头案卷。 主簿进来送茶时,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顾大人,案子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您这样熬着,身子吃不消。” 顾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心中有数。” 主簿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顾清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到这是孟憬喜欢的茶。 大理寺的茶叶向来普通,这龙井定是她特意嘱咐准备的。 这个想法让她紧蹙着的眉心舒展,连带着案卷上的字迹都清晰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重新提笔,在购锦那笔账旁批注:查同期绸缎市价,比对账目真伪。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大人。”是司直回来了。 顾清抬头:“如何?” 司直面色凝重:“那间绸缎庄果然有古怪,属下暗中查访了相邻铺面的掌柜,都说张家弟弟盘下铺子时,出手阔绰,不似寻常商贾,且铺子开张后,生意并不红火,却从未见他有周转不灵之忧。” 顾清眸光一沉:“还有呢?” “属下还打听到,”司直压低声音,“张氏弟弟早年间与城南几个地痞来往甚密,其中一人去年因斗殴致死,案子至今未破。” 顾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地痞、命案、不明钱财、时间巧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李茂夫妇之死,绝非意外。 她沉声道:“继续查,重点查张氏弟弟与那些地痞的往来细节,还有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前后,他们的行踪。” “是。” 司直退下后,顾清独坐良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值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的方向。 她想起了孟憬。 想告诉她案子的进展,想听她的看法,想看她眼中闪烁着分析案情时的光。 那种冲动如此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要立刻动身。 但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案子未明,线索未清,此时去西苑,不过是平添烦扰。 孟憬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她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案有进展,谢前辈线索。勿念,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将素笺折好,交给门外值守的衙役:“送去西苑,交与憬宁郡主。” 衙役领命而去。 顾清重新坐下,翻开案卷。 这一次,心神格外宁静。 西苑。 孟憬收到素笺时,正在廊下插一瓶新摘的秋菊。 侍女将素笺呈上,她接过展开,看着那行简短的字,唇角微微扬起。 “她倒是客气。”她轻声道,将素笺小心收进袖中。 林淡月坐在一旁看她:“案子有进展了?” “嗯,”孟憬点头,“多亏师父的线索。” 林淡月哼了一声:“我是看在那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才肯帮忙,若是庸碌之辈,我才懒得理会。” 孟憬笑了:“师父就是嘴硬心软。” 林淡月不接话,转而问:“你既这般在意她,可想过后路?” 孟憬插花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后路?” “你们这般来往,迟早会有人察觉,”林淡月认真道,“她是朝廷命官,你是天家郡主,身份悬殊,规矩森严,若真被人抓住把柄,你们如何自处?” 孟憬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枝菊花插入瓶中,调整好角度,才缓缓开口: “师父,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 林淡月挑眉:“所以?” “所以我在等,”孟憬转身看向她,淡淡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契机。” “若等不到呢?” “那便不等,”孟憬笑了,“我孟憬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 林淡月看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摇头笑了:“你呀,跟你母亲一个性子。” 孟憬眸光微亮:“所以师父该明白,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放手。” “我明白,”林淡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只是提醒你,前路艰难,需早做打算。” 孟憬:“好。” “不过么,”林淡月又笑起来,“若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你母亲,毕竟她可是宣城长公主殿下,总是有办法的。” 孟憬抬眼看她:“师父同我母亲说了?” 林淡月摇头:“还未,但是你应当知道你母亲的行事风格,当年她本就奇怪你为什么会想留京,往后若知道……” 林淡月没有说后面的话。 孟憬却微微一笑:“往后母亲若是知道我为她寻了个德才兼备的好‘贤婿’,想必也是会接受的。” 她话峰一转:“再说了,不是还有师父您嘛,我知道师父一定会帮我的。” 孟憬含着笑定定地望着林淡月。 林淡月有些无奈地笑:“是了,放心吧,时机成熟时,我会为你先探探口风。” 孟憬:“多谢师父。” 林淡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孟憬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丛秋菊,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素笺。 她取出素笺,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 然后,她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写完,她将素笺重新折好,唤来侍女:“送去大理寺,交与顾少卿,若她问起,就说是我回的。” 侍女应声而去。 孟憬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大理寺的方向。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顾清,你可要快些。” “我等你,等得够久了。”
第 20 章 素笺送回大理寺时,顾清正与司直核对新发现的线索。 衙役将折好的纸页轻轻放在案边,顾清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送出的那张。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完司直的禀报,待他退出值房,才拿起素笺展开。 自己的字迹下,多了一行清隽的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顾清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干,笔锋却似乎还带着写字人指尖的温度。 她看了许久,才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窗外暮色渐沉。 她本该继续梳理案卷,可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孟憬倚在窗边,轻声说“随时可来”的模样。 顾清合上卷宗。 起身时,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疲惫,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柔软和温暖。 西苑的侧门依旧留着一道缝隙。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已掌了灯。 廊下那瓶秋菊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雅,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孟憬没在廊下。 顾清正迟疑,内室的门开了。 孟憬穿着一身茶白寝衣,外罩浅碧色长衫,长发松松披在肩后,手中端着一盏烛台,暖光映着她的脸。 “来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早知道顾清会来。 顾清点头:“来看看。” “进来说话,外头凉。”孟憬侧身让她进屋。 室内陈设简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临窗的小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空了的茶盏。 孟憬方才在看书。 顾清在小桌另一侧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书封:《洗冤集录》、《刑案辑录》、《唐律疏议》。 都是她常看的。 孟憬在她对面坐下,将烛台放好:“案子查得如何?” “有些进展,”顾清将白日所得线索一一道来,“张氏弟弟的绸缎庄确有问题,本钱来历不明,且与城南几个地痞素有往来,其中一人去年死于斗殴,案子至今还未破。” 孟憬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你怀疑李茂夫妇之死,与这些人有关?” “时间太巧,”顾清道,“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便盘下铺子,王氏账册上又有几笔大额不明支出,若这些钱并非用于购锦置器,而是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她没说完,但孟憬已懂。 孟憬问得直接:“需要我做什么?” 顾清抬眼看她:“暂时不用,司直已在暗中查访,等有了确凿证据,再传讯嫌犯。” 孟憬静静听她说完,才声音很轻地道:“顾清,我不是问你案子需不需要帮忙,是问你需要不需要。” 顾清怔住。 烛火在孟憬眼中跳动,映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查清这桩案子,证明你的能力,也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孟憬缓缓道,“可查案归查案,照顾自己归照顾自己。“ 孟憬看着她:“你今日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顾清迎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声音轻了许多:“用了些。” “用了多少?”孟憬追问,不等她回答便起身,“你等着。” 她走出内室,片刻后端着一只食盒回来。 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 “我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的,”孟憬将粥推到她面前,“吃完再说案子。” 顾清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鸡丝细嫩,葱花翠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确实饿了,午间只简单对付了几口,午后一直忙到此刻。 “谢谢。”她低声道,拿起勺子。 粥熬得绵软,温度正好。 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连带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对面看她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替她添一筷子小菜。 等顾清吃完大半碗,她才开口:“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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