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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被她温软的手握住,吓了一跳,想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孟憬的手心有些润,力道却不小,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穿过曲折的□□,来到一处更为僻静,半荒废的偏殿廊下。 那里堆着几个陈旧的箱笼,孟憬松开她,示意小宫女望风,自己则熟门熟路地撬开其中一个箱笼的锁扣,从里面翻出几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旧书。 顾清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也没了什么反应。 孟憬把书塞进顾清的怀里,她就抱着。 孟憬同她说这本前朝留下的奇案录有多好玩,她就听着。 孟憬让她翻到第几页,她就翻开,递到她的眼前。 最后孟憬指尖点上去,用一种只属于孩童,委屈和渴望的语气同她说。 「可惜好多字我不认识,也没人讲给我听,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 「不然你讲给我听吧。」 顾清这时才稍稍回了神,她抱着的那几本沉甸甸的书,带着陈年尘土的味道。 身前的孟憬,眼睛亮晶晶的,夹杂着期待和笑意,紧紧地将顾清看住。 这位传闻中备受宠爱,有时也颇骄纵的小郡主,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百无聊赖,也没有了初见的矜傲,只有一种找到同好的纯粹快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顾清还是会触动。 最后顾清低头顺着孟憬指尖点到的地方,轻念出声。 「这里……是说凶手利用冰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真的?」 孟憬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挨着她,发间珠钗轻晃,带着甜甜的桂花香气。 「快,继续讲给我听!」 那一晚,她们窝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宫灯透来的微光,一个磕磕绊绊地念,一个聚精会神地听,时不时小声争论几句案情逻辑。 秋风拂过她们,顾清忘记了宫宴的烦闷,忘记了身份的拘谨。 孟憬也卸下了郡主的骄矜,笑得毫无顾忌。 …… 顾清在窗边坐得久了,周身都被染上层凉意,很轻地咳了一声。 窗外被风吹乱的竹影,摇曳不定。 一夜无话,顾清也睡得不安稳。 西苑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寂静,与宫中某种无形的威压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顾清便醒了,索性起身,推开窗。 晨雾未散,庭院里的竹叶片上凝着露水,清澈透明。 空气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顾清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澄观斋的方向,飞檐一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静默无声。 早膳是内侍按时送来的,清粥小菜,精细却没什么热气,吃着食不知味。 刚放下筷子,院门外便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眉眼伶俐的侍女端着个白瓷敞口瓶走进来,瓶中斜插着两三枝桂花,金灿的花朵簇拥着,尚未完全绽开,却已散发出清甜悠远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侍女将花瓶轻轻放在临窗的小桌上,行礼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顾大人送花来,殿下说,这晚桂香气特别,摆在案头,或能提神醒脑,于大人处置公务有益。” 顾清看着那几枝桂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显然是清晨新折的。 顾清没有选择的余地:“有劳姑娘,替我谢过郡主殿下。” 侍女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盒,双手奉上:“郡主还说,秋日干燥,这盒玉容膏是她平日用的,以玉簪花蜜并珍珠粉调制,敷面最是润泽,大人案牍劳形,或可用得着。” 玉容膏?顾清微怔。 顾清想到孟憬会送东西来,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私人的东西。 她看着那莹润的青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侍女仿佛看出她的迟疑,轻声补充道:“郡主说,大人不必多虑,不过是些闺阁中常见的小玩意儿,不算贵重,放在她那里也是白放着。” 侍女语气平淡,却将孟憬那份不容拒绝的体贴传达得恰到好处。 顾清推辞不掉,终是伸手接过:“多谢。” 玉盒触手温凉,看起来很小,顾清拿在手里时却有些沉。 侍女含笑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唯有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微凉,确实与寻常甜腻的桂香不同。 顾清将玉盒放在桌上,与那瓶桂花相对。 一个鲜活,一个温润,都带着孟憬鲜明的印记。 以一种不由分说,又独属于孟憬的姿态,侵入了她这方被迫栖身的天地。 顾清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让晨风更多地涌入。 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顾清回到书案,摊开昨日未及细看的几份卷宗,试图将心思沉入其中。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孟憬本人。 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暗纹的披风,头发依旧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定住,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她手里没再抱着手炉,只拎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步履看起来比昨日稳了些,径直走到顾清开着的窗前。 她道:“顾大人用过早膳了?” 孟憬将食盒放在窗台上,继而懒懒地倚着,目光又落在顾清面前摊开的卷宗上,补上一句:“看来是我来晚了,不过,我带了点东西,或许顾大人午间用得着。” 顾清只得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殿下……” “尝尝这个。”孟憬打断了顾清的恭谨。 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做成花瓣形状的点心。 淡粉色的,隐隐能看到内里包裹的馅料。 她道:“莲蓉水晶糕,澄观斋小厨房新试的,甜而不腻,我吃着还好。” 说完又自顾自地打开下层,是一盅炖品,盖子揭开,醇厚的药材香气带着食物的暖意飘散出来。 孟憬道:“黄芪枸杞炖乳鸽,最是补气,我看顾大人脸色,比昨夜还差些,想必是没睡好,这个趁热喝。”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可顾清只觉得那目光如影随形,食盒里的点心与汤盅也像是某种温柔的刑具。 顾清垂下眼:“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一切安好,无需殿下如此费心。” “费心?”孟憬轻轻笑了,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递到顾清面前,“不过是些吃食,顺道而已,顾大人总这般见外,倒显得我这邻居不尽人情了。” 糕点几乎递到顾清的唇边,带着孟憬指尖淡淡清冽的香气。 顾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孟憬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顾清,这里没有外人。”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客套,只是“顾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清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 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孟憬微凉的肌肤,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顾清将糕点放入口中,果然清甜软糯,莲蓉细腻。 只是食不知味。 孟憬看着她吃下,眼底才重新漾开一点笑意,将食盒整个推到她面前。 孟憬道:“慢慢吃,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这静思堂是否太过冷清,缺了什么短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掠过那瓶桂花和桌上的青玉盒,笑意更深了些:“现在看来,倒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顾清静静地没有说话。 孟憬顿了顿,仿佛随口道:“对了,方才殿前司递了消息进来,说刑部那边排查了几处可能与那夜歹徒有关的江湖暗桩,有些线索,但指向不明,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顾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安心住着便是。” “需要什么案牍查阅,或是要见什么人,只管告诉外面伺候的内侍,自会有人去办。”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安排。 将外界的风雨动向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时将她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也牢牢把持在手中。 顾清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甜腻:“臣知道了。”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憬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点了点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直起身,拢了拢披风,转身欲走。 顾清忽然出声:“殿下。” 孟憬停步,回眸。 顾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半晌才道:“殿下也当保重玉体。”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顾清看见孟憬眸光微微一闪。 她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真切地蔓延开,映着窗外渐亮的晨光,竟有几分夺目。 “自然。”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竹影之后,许久,才收回视线。 窗台上的食盒还温着,桂花的香气与炖品的药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顾清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莲蓉的甜,和方才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凉。 顾清极低地叹气,她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 那粒袖中的珍珠,似乎又悄悄滚到了掌心,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这西苑的“静思”,恐怕是再也静不下去了。
第 7 章 顾清沉默了很久。 那声“殿下保重”的余温,和唇齿间莲蓉水晶糕的清甜,在静思堂清冷的空气中,一道被顾清强行压入心底,覆上厚厚的案牍与律条。 顾清逼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秋决名单复核,朱笔圈点,墨迹落下,试图用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审阅,将有关孟憬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两日,西苑静思堂的日子,都平稳安静的度过。 顾清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时间耗在书案前。 膳食由内侍准时送来,清淡合口,却再未出现澄观斋小厨房的特殊印记。 孟憬也未曾再现身,只有那瓶晚桂在窗边悄然绽放,香气日渐浓郁,清甜又无声地提醒着她的存在。 这种刻意的“消停”,并未让顾清感到轻松。 她偶尔从卷宗中抬头,望向澄观斋的方向,竹林簌簌,一切如常,却总让她觉得,那平静之下可能波澜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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