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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顾清无从得知而已。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温暖的阳光。 顾清批阅的眼睛酸涩,起身走到院中,想借日光稍解疲乏。 庭院狭小,几步便到墙边。 她仰头,看着高墙之外更高远的天,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窒闷。 这方天地虽雅致安全,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囚笼。 正出神间,忽闻墙外澄观斋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而是某种重物撞击的沉闷声,间段响起,伴随着木料摩擦的声音,以及隐约的低呼声。 顾清微蹙了眉,脚步顿住。 那声音持续不断,不像是寻常的修缮,倒像是在拆什么。 顾清蓦地想起孟憬那日倚在窗边苍白的脸。 她没多做停留,快步走往静思堂的院门处,对侍立在门口的一名内侍道:“外面是什么动静?” 内侍垂首,恭敬答道:“回大人,似是澄观斋那边在动土木,奴才也不清楚。” 顾清沉吟片刻:“我欲往澄观斋拜访郡主殿下,询问安好,可否代为通传?” 内侍面露难色:“这……顾大人,陛下有旨,请大人在静思堂静心办事,若无特召,恐怕……” 顾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隔墙拜访问安而已,片刻即回,郡主殿下前几日亲临探视,礼尚往来,亦是臣子本分,可先禀明殿下,若殿下不便,我自当退回。” 内侍犹豫了一下,见顾清神色坚决,只得道:“那奴才先去澄观斋门口问问?” 顾清:“有劳。” 内侍匆匆去了。 顾清站定在原地,目光却不离那沉闷撞击声的方向。 然而她的目光堪堪只到,连通两个院落的那扇紧闭的大门那里就被阻隔住了。 不多时,内侍小跑着回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顾大人,澄观斋的姐姐说,殿下……殿下正在‘监工’,请您直接过去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还说,若您嫌吵,她可以让他们停一会儿。” 顾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随内侍走向那扇大门。 内侍掏出钥匙开了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踏入澄观斋的院落,眼前的景象让顾清脚步停下来。 与其说这是“监工”,不如说是一场拆建工程。 院中原本精巧的花圃被暂时移开,几个有力的仆役喊着号子,将一堵并不算厚实的隔墙缓缓推倒。 尘土飞扬间,孟憬就站在廊下,依旧披着那件月白披风,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捧着一个紫铜小手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仆役们劳作。 她身侧站着那位曾给顾清送花的碧衣侍女,正低声向她禀报着什么。 这时顾清看清楚了,那堵正在倒塌的墙后,露出的便是她所居静思堂小院的一角。 那片竹林,那扇她每日推开的窗,甚至窗里漏出的书桌的一小角,都清晰可见。 两院之间,原来只隔着这样一道单薄的墙壁。 仆役们看到顾清进来,动作略缓。 孟憬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顾清。 她脸上那层平静的淡漠如同春冰化开,瞬间浮现起一个极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将她原本的那点病弱气息冲散了不少。 “顾大人来了?可是被我这儿吵着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顾清看回她,走上前,行礼:“臣见过殿下。” 礼毕,顾清又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哦,没什么,”孟憬语气轻松,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砖,“就是觉得这墙有些碍事,挡光又挡风,索性拆了,显得院子敞亮些。” 说着,孟憬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刚刚破开的“缺口”边缘,恰好能同时望见澄观斋的内院与静思堂的小院。 她侧过身,对着顾清,手臂微微一抬,指向静思堂的方向:“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你那边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觉着闷了,抬眼便能瞧见我这里,喊一声也听得真切,岂不方便?” 阳光从缺口处倾泻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也照亮她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得意的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这画面竟和顾清记忆中那个和她争论案情逻辑的孟憬有些重合。 那时的她也会因为推敲出一个正确的答案而这样。 得意骄傲,像是高空中那轮孤高的弯月,独一无二,又熠熠生辉。 顾清明白她的心思。 什么挡光挡风,什么院子敞亮,都是借口。 孟憬就是要凿开这堵墙,将两个院落连成一片,将她顾清的“静思”,彻底纳入她的“澄观”之中。 孟憬看着她,或许也在等她说什么。 但顾清始终静静地,也只是随着她手臂微微一抬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就收回。 半晌,顾清向她走过去,走近了,近到孟憬身前了,才弯身下去,将她方才因为手臂微微一抬的动作,而滑落在地的披风捡起来。 顾清把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将她重新拢进披风里。 而后,顾清抬眼道:“殿下,陛下旨意,令臣于静思堂静思,复核要务。” “殿下拆墙破壁,动静非常,恐非静思,且两院相通,于礼制规矩,皆有不妥。” 最后顾清,声音轻了一些:“秋风萧瑟,殿下还应以身体为重,殿下风寒未愈,不应久站廊下。” 这是顾清惯常的防御姿态,但也不全是。 孟憬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漾得更深。 她任由顾清将披风重新拢好,指尖无意般拂过顾清尚未收回的手腕内侧,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顾大人言重了。” 孟憬声音压低了些,用仅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静思在心,不在形,墙拆了,心若守得住,何处不能静思?至于礼制规矩么,” 她眼波轻轻一横,扫过那些垂首侍立的仆役内侍:“我病了,药气氤氲不散,拆了它透透气。“ “太医说通风漏日,有益于身心,陛下若知是为了我康健,想来也不会怪罪。” 她说着,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病态的嫣红。 孟憬抬眼将顾清看住,更显得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缓缓又道:“况且,顾大人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我这儿景致尚可,偶一抬眼,见竹影摇风,闻晚桂飘香,或能稍解烦忧,于公事,说不定也有好处呢。” 她的话滴水不漏,顾清挑不出问题。 顾清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得意,狡黠和笑意。 秋风穿过旁边新开的缺口,毫无阻拦地灌进来,扬起孟憬披风的一角,带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她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有种脆弱的倔强。 顾清最终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目光,也避开了缺口处豁然开阔的视野。 顾清淡声道:“殿下思虑周全,只是两院既通,往来难免,臣恐搅扰殿下静养,亦恐自身琐事,搅扰殿下清静。” 孟憬听了顾清的话,只是轻笑一声,笑声混着风里的桂花香,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拢了拢顾清方才替她披好的披风,指尖在柔软的绒料上轻轻抚过。 “搅扰?”孟憬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些长,“顾大人多虑了。” 她转身,朝那些停下手看向这边的仆役挥了挥手:“继续吧,天暗前把这处清理干净。” 号子声与敲击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利落些,像是得了某种默许。 孟憬却不再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顾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往下移,落到她官袍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点方才扬起的尘灰。 很自然地,孟憬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尘灰。 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却让顾清微微一顿。 孟憬收回手,语气闲适:“你看,墙拆了,尘土难免,总要乱几日的,可乱过了,便敞亮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清:“顾大人不是最讲‘断案需看长远,不拘一时利弊’么?怎么到自己身上,反倒只看眼前这点‘不妥’了?” 这话带着点调侃,也藏着绵针。 顾清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是恪守本分。” “本分。” 孟憬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笑意淡了些,眸色却深:“顾大人的本分,是陛下的臣子,是大理寺的少卿,是复核秋决,是明察刑狱,这些都做得极好。” 她往前一步,徒然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顾清,”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身后的敲打声盖过,“你的本分里,就没有一丁点,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想待的地方,想见的人?”
第 8 章 顾清的目光在孟憬眼中那簇跳动的微光里,凝滞了一息。 风声,敲击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在这瞬间被隔绝掉。 顾清看着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秋阳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微微怔住的神情。 她喉间有些干涩。 孟憬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并非激起惊涛,而是无声地沉入顾清心底那片早已习惯冰封的地域,触动了某种早已被层层案牍与律令掩埋的,带着毛边与尘灰的记忆。 顾清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本旧案卷粗糙的纸页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狭小廊檐下,耳边是低低地碎语,眼前是杂乱的扉页,她们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本旧案卷。 她们的眼里只有那本旧案卷,廊檐下的那一方天地也只属于她们。 那时的专注是真的,分享同一方烛火照亮的世界时,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与安宁,也是真的。 可木匣的铜锁终究还是落下,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 顾清的视线从孟憬眼中移开,落向那一片狼藉的缺口。 静思堂小院的景致,此刻一眼就可尽收眼底。 这种无所遁形之感,让她官袍下的脊背微微绷直。 顾清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墙既已拆,臣多说也无益,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话音刚落,她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到得体的距离,躬身一礼:“臣告退。” 顾清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直到顾清的身影即将没入大门侧的竹影里时,孟憬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顾大人。” 顾清脚步稍顿,缓缓回头看她。 孟憬的视线远远的望过来,声音有些轻:“晚膳时,小厨房试了新学的藕粉桂花糕,甜而不腻,我会命人给你也送一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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