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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榆点点头,心里有了底,便开始谈判。 “老板,我们第一次拿货,量确实不会很大,但打算长期做,品质好的话以后肯定稳定要。您看这起批量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价格我们按精品价给。” 一番拉扯,老板最后松口,同意小批量供货,但要求现款现货。 陆子榆索性直接付了定金,约定过几天来取处理好的货。 走出店铺,她轻轻吐了口气。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中药材交易这块的水还是太深! “子榆方才……颇善言辞。”谢知韫看向她。 “哪里啊,都是被生活毒打出的技能。”陆子榆扯扯嘴角,自嘲地笑道,但心里却还是泛起一丝暖意。 这些还是当年做产品经理时跟研发运营battle练出来的基本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派上用场。 寻找合欢皮和茯神的过程更为曲折。 合欢皮常见,但谢知韫要求皮薄、色红棕、内面淡黄白色、味淡微涩,口尝还要有刺舌感。连看几家,不是颜色暗沉,就是气味寡淡,显然是储存不当或本身品质不佳。 “老板,这合欢皮不够干爽,闻着味道也不对。”又一次,谢知韫放下手中的样品,直言不讳。 店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汉,闻言不耐烦:“这都是今年新货!不懂莫要乱说!” 陆子榆正要开口,谢知韫却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示意离开。走出几步,她才低声道:“这皮恐被提取过有效成分,已是药渣,无用。” “还能这样?”陆子榆瞪大了眼。 “利益所趋,古时已有。只是如今……手段更高明罢了。”谢知韫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直到市场快逛完,才在一个角落的老婆婆的摊位上,找到符合要求的合欢皮。 婆婆话不多,价格公道,东西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 谢知韫仔细验看后,终于点了点头。 最大的难题来自朱砂。 谢知韫解释道:“朱砂微量,取其镇心安神之性,引导茯神之力专入心经。古法炮制,有其道理。”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连续询问数家,店主一听“朱砂”,要么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那东西有毒!管控严得很!我们不做这个!” 要么直言:“那是管制药材,要专门许可证的,不对个人卖。你们想都别想。” 站在店铺外,阳光有些灼人。 看着谢知韫微微蹙起的眉心,眼中满是茫然与挫败,她的心也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不能用朱砂的话……还有别的替代方法吗?”她轻声询问。 谢知韫垂眸,沉默良久,思绪沉入那些泛黄的古籍行段之间。 许久后,她抬眼,眸光重新凝聚:“《得配本草》有载,灯心草可引药入心,清心除烦。或许可用少量灯心草研磨,代替朱砂。只是,”她顿了顿,“此法子费工,寻常供应商恐不愿为。” “没事,那我们自己来。”陆子榆没有犹豫,“我们买最好的茯神和灯心草,回去自己处理。” 最终,在一家老旧招牌的店铺里,找到了谢知韫满意的茯神。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慢悠悠地称重,包装,并不因为她们买得少而怠慢。 “量小就量小吧,年轻人想做点正事,不容易。” “谢谢您。”陆子榆付钱时真心道谢。 爷爷推推老花镜,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谢知韫:“这小妹妹,懂药。茯神要挑白的,松根之气足。现在好多年轻人,分不清茯苓茯神。” 谢知韫闻言,微微颔首:“您过誉。老人家眼明心亮。” 爷爷愣了愣,随即呵呵笑起来。 第35章 药香如故(下) 走出市场,已是下午。两人手里提满了药材,身上被各种复杂的药香腌入了味。 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摇下窗户,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陆子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累吗?”谢知韫的声音传来,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陆子榆接过,喝了一大口,摇摇头:“还好。就是……比想象中要难。” 接着,她睁开眼,看向谢知韫:“你呢?还适应吗?这里……和汴京的药市很不一样吧?” 油门轻点,车子启动,驶向回家的方向。 谢知韫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侧影在斑驳的日光里显得柔和但疏离。 “汴京大相国寺旁也有药市,喧嚷更甚,三教九流,江湖把戏,亦不少见。”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子榆。 “寻药制药,本是医者份内之事。只是以往……多是父亲前去购置,或有熟识药商上门交接。如今亲身经历,方知背后经纬。” 她的语气很平实,陆子榆却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波澜。 “没事,我们会做好的。”陆子榆轻声道。 不只是在鼓励谢知韫,也是在告诉自己。 ------ 药材齐备,接下来是香囊外包装。 最初,谢知韫试图自己绣制。她寻来针线布料,对照着古画中的纹样,神情无比专注。 然而,虽然她精于医理书画,女红虽也学过,却谈不上精湛,更别说批量制作。手指被扎了好几次,绣出来的缠枝纹也略显生硬,效率极低。 “哎,我就更是个手残党了,”陆子榆拿起自己绣得磕磕绊绊的试验品,也叹了口气,“术业有专攻。知韫,咱不跟绣花针死磕,看来这事得找专业的人”。 谢知韫放下手里素锦和丝线,终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赧然。 两人决定自行设计纹样,再找厂子定制。 谢知韫则提供纹样元素的考据,哪些纹样更有古韵,什么配色更显雅致。陆子榆负责将谢知韫的需求画成草图。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屏幕低声讨论,倒也凑出了四五款不错的设计图。 可是找厂家又是一轮碰壁。 大的刺绣厂看不上她们的订单量。联系小作坊,发来的样品要么针脚粗糙,布料低廉,要么卫生状况堪忧,带着一股劣质染料的味道。 接连几天奔波无果,陆子榆也有些气馁。她将目光转向本地文创市集和手工社群,最终锁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小型非遗刺绣工作室。 实地探访时,主理人王姐带她们看了工作室的环境和过往作品。 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缝纫机,墙上整齐挂着布料样卡,成品针脚扎实均匀。 谢知韫仔细检查针脚缝合,又询问了线材的韧度和耐洗度,王姐一一解答,并还展示了不同线材的样品。 陆子榆直接摊开图纸,第一批一百个,核心要求是针脚密实牢固,避免药墨泄漏,同时品控一致,价格也要合理。 王姐评估后,提出方案,并给出了一个介于代工厂价和纯手工高价之间的实在价格,同时强调自己和学徒会亲自过手每一件,确保品质。 陆子榆心里快速盘算成本和售价,双方很快达成共识,约定先制作几个样品,确认质量后,再商议后续小批量柔性合作。 走出工作室,天色已近黄昏,但两人心里总算踏实了。 --- 一切准备就绪。 陆子榆精心制作了预售链接和说明页面,强调“手工缝制”、“地道药材”、“古法配伍”、“限量发售”。定价不算便宜,但相对于她们投入的成本和心力,也只能算微利。 谢知韫则用她逐渐熟练的打字速度,提前准备好药材和使用禁忌等常见问题的答案。 链接上线的那个晚上,两人都有些紧张地守在电脑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单,随着陆子榆在账号上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预售公告,订单提示音开始逐渐密集起来,渐渐汇成一场令人欣喜的小雨。 “卖完了?”谢知韫看着屏幕上“已售罄”的标识,有些诧异。 “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卖完了!” 陆子榆不可思议地抓着头发,眼睛放光,这一刻她激动得几乎想一把抱住谢知韫庆祝。 然而兴奋过后,本以为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现实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订单需要核对地址信息,药材需要精确称量分包,香囊需要检查缝线、装包、封口,最后贴上快递单。 两人埋头苦干,从早到晚,腰酸背痛。 后台的咨询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什么时候补货啊?” “可以指定绣样吗?” “谢老师,孕妇能用吗?” “可以定制其他药材吗?我有点气血不足……” 陆子榆一边封装,一边抽空回复,忙得晕头转向。谢知韫则负责药材分装,她态度极其严谨,每一味药都要过秤,确保分毫不差,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又一个忙到凌晨的夜晚,陆子榆贴完最后一张快递单,一把扯下眼镜,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嘣一声弹响,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谢知韫将最后一个香囊封口,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泛红,眼底倦色清晰可见。 陆子榆一边拉伸肩颈一边道:“不行不行!效率太低了,这样下去,我们俩先垮了。得优化流程。” 她撑起身子,拿来平板,开始画流程图。 “你看,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几乎每个环节都参与。能不能拆解一下?比如,你只负责最核心的药材配比和最后的质量检查。像填充、封装这些简单重复的工作,我们想别的办法。比如……做好一个SOP,然后训练个临时帮手?” 谢知韫放下针线,认真看着平板上这些方框箭头。这些现代的效率工具和管理思维,对她来说仍是新鲜的,但她还是努力理解着。 “你的意思是……如同医馆中,师父定方,学徒抓药煎药?” “对对对!聪明!就这个意思!” “只是……何处能寻得帮手?”谢知韫问道。 陆子榆想了想:“我先问问唐柠有没有空来搭把手,或者能不能找到社区里靠谱的叔叔阿姨帮忙……” -- 最后一单快递被取走,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桌狼藉的包装材料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香。 两人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坐在一堆纸箱中间,相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共同的成就感。 几天后,开始有收货的粉丝在评论区、后台返图和留言。 最初只是简单的“收到啦,包装好用心!”,“速度比想象中快哦。” 紧接着,更用心的反馈出现了: “每晚闻着这个味道,真的比较容易静下来。谢谢你们。” 还拍了香囊挂在床头的照片。 “虽然还是做不到倒头就睡,但半夜惊醒的次数少了,醒后没那么烦躁了。” “味道真的高级!放在衣柜里,衣服都染上淡淡的香,比香水好闻多了!已安利给室友!” “绣工太好了!玉兰好像真的一样!我妈妈睡眠不好,给她了,她说戴着感觉心里没那么燥了。会回购!” 陆子榆将这些好评挨个念给谢知韫听。声音起初是平铺直叙的回报,而后渐渐染上温度,甚至因为某个特别可爱的反馈而轻笑出声。 每当这时,谢知韫手上分药的动作慢了下来,眸子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那些关于药材市场的奔波,与供应商的周旋,深夜穿针引线的疲惫,还有深藏心底,偶尔浮起的对故国的哀悼与漂泊无依的怅惘……似乎都被这些朴素的、来自当下世界的温暖回响,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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