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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转向严玲:“谢老师带给品牌的,是一套如何从古籍中打捞智慧,并用现代方式呈现出来的方法论。我们所有工作,都是在实践和沉淀这套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担心的从来不是个人太突出,而是这套方法能否足够清晰,能否被传承。这才是品牌真正的灵魂。” 谢知韫平静地接话,目光坦荡道:“子榆所言,正是关键。一人终有局限。因此,我的精力除了研发,更多投入在两件事上,一是将我们所依循的古法系统整理,二是建立清晰的材料筛选与效用评估标准。” 她最后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的目标,是让知榆阁未来即使没有我坐在原料前,任何一位同事拿着这套标准,都能做出同样安全有效的产品。” 严玲听罢,眼中赞赏之情更甚,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许颜君保持着微笑,指尖在杯沿上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很扎实的思路。” 茶水温热,她却觉得有些涩。 ----- 餐毕,侍者撤下碗碟,端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个未开封的茶饼。 严玲兴致盎然道:“南堂馆的主理人推荐了他的私藏,说是复刻的北苑宋茶,龙团凤饼。我对茶道有些爱好,请几位品品。” 谢知韫的目光落在茶饼上,眼神很柔和,像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龙团凤饼,素面含光,密云龙纹……确是仿古制式。”她轻声说。 “谢总似乎很熟悉?”严玲眼神一闪,敏锐察觉。 谢知韫微微颔首道:“家学渊源,只是略知皮毛。这茶当年在宋时一斤值金二两,贵在采造之精。只是点法,与今日常见略有不同。” 严玲眼睛亮了:“那今天可有幸,请谢总为我们演示一番?” 谢知韫看向陆子榆。 陆子榆点头:“当然,严总雅兴。” 侍者取来香炉。 谢知韫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自带一种沉静的古韵。 她一边温器一边说:“宋人点茶,首重‘静’与‘净’。心静,方能察水之老嫩。器净,才不夺茶之本味。” 许颜君静静看着,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里却晦暗不明。 谢知韫碾茶,动作很轻,接着试了试水温,缓缓开口:“此茶性沉,水温当如蟹眼过后,鱼眼未生之时。碾茶宜轻,成瑟瑟尘状即可,过细则苦。” 她开始点茶。茶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击拂声如轻风拂过山涧。 陆子榆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谢知韫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古画。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那一刻陆子榆突然想,也许谢知韫本就属于这样的场景——雅室,清茶。而不是挤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报表,或者熬夜学什么电商运营。 她心里某处轻轻抽了一下。 七汤点毕,茶沫焕如积雪,持久不散。 谢知韫分茶,动作优雅。 严玲品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醇厚甘滑,果然不一样。” 她看向谢知韫,眼神里多了份真正的尊重和敬意:“谢总不仅懂医理,更是茶道高手。这不仅是技艺,更是心境的体现了。” 谢知韫微微欠身:“严总过誉。” 许颜君也品了茶。她喝得很慢,然后放下茶盏,笑了笑:“是好茶。” 就三个字。没再多说。 严玲背着手感慨道:“做品牌,有时和点茶一样,急不得,也乱不得。火候、分寸、耐心,缺一不可。” 她又看向陆子榆和谢知韫:“你们二位,让我看到了这种静。” 陆子榆端起茶杯:“敬严总的知音。” 许颜君也端起杯,只是笑容略微暗淡。 ----- 散场时,严玲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 她与陆子榆握手,道:“具体合作细节,我会让助理下周联系你们。期待与知榆阁共事。” 然后转向谢知韫,握手的时间稍长了些:“谢总,今天受益匪浅。” 谢知韫微微颔首:“严总客气。” 严玲又对许颜君说:“颜君,今天谢谢你来。下次咱们再约。” 车驶离,庭院门口只剩三个人。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许颜君先开口:“子榆,恭喜。严总很难被打动,你今天……超出我的预期。” 陆子榆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疏离:“还是要多谢许总引荐。虽然严总没提,但我知道机会难得。” 许颜君笑了笑,目光转向谢知韫:“谢小姐真是让人惊喜不断。茶道精湛,还通医理,现在连商业对谈也游刃有余。”她顿了顿,“子榆能有你这样的帮手,真是幸运。” 谢知韫平静地看着她:“许总过誉。尽己所能,不负所托而已。” 许颜君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临上车前,回头深深望了陆子榆一眼。 “子榆,路还长。保持清醒。”她说。声音被卷进风里。 车门关上,驶入夜色。 庭院门口,只剩陆子榆和谢知韫。 陆子榆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脚步声一轻一重。 陆子榆坐进车,没打火,只是直勾勾盯着前方,忽然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谢知韫平静接道:“那便兵来将挡。” 陆子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套,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今天的茶……很香。但我喝得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细品。” 谢知韫微微偏头,看向她。光影在她镜片上浮动,遮住了她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还是一览无遗。 “那回家。”谢知韫突然说。 陆子榆一愣,转过头:“嗯?” “回家,我重新煎一壶,只给你一人。” 陆子榆僵在原地,耳根飞起一抹红色。她迅速转回脸,发动引擎。 “……那走吧。” 车汇入夜晚的光海。 谢知韫也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52章 新巢新血(上) 深夜,知榆阁工作室里,气氛沉甸甸的。 品尚生活馆发来的合同才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散发着微微热气。 密密麻麻的条款、时间节点、品控要求,像一个细密的筛子,把前几天庆功是的热闹气氛滤得干干净净。 陆子榆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桌前围坐的三人。白板上投屏一张红黄绿三色标注的甘特图。 红色部分连成一片,比读书时试卷上满江红的叉叉还要扎眼,刺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都看到了哈,品尚的预估订单量,还有他们要求的标准化生产流程,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主题营销联动……靠我们两个人忙到脚不沾地,还有你俩兼职帮忙的状态,搞不定。” “要是硬接,要么我们几个全部累得被救护车拉走,要么把东西做烂原地解散。现在的知榆阁就像个只接待家宴私房菜的小馆子,突然接了个全城的流水席。光靠我们这几个厨子备菜掌勺,手得累断。” 她顿了顿,指尖在白板上轻点,继续道:“要扩后厨,还得雇跑堂的,咱们这个小馆子得按正规酒楼的规模支棱起来了。” 话音落下,桌下三人眨巴眨巴眼。 周屿先动了。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劳动合同解除协议。 “之前早就在启动互联网逃离计划了。公司那边,手续都走完了。这段时间到处搞副业,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项目,也是时候上岸了。” 她看了眼陆子榆,又看了看一直垂眸盯着手中茶杯的谢知韫,道:“方向对,掌舵的也靠谱,我入伙。” 唐柠乐了:“小子榆,我都把你这儿当半个家了,画画设计剪辑什么的,我乐意得很,就是嘛——”她冲陆子榆眨眨眼,“以后让我全职,工资可不能给姐妹少哦。” 陆子榆觉得眼眶有点热,但还是迅速压下去。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又拿来两支笔,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冽,语气郑重:“好,感性的话我留到年终总结说。既然咱们要合伙,还是得按规矩来。这是初步拟定的股权激励方案和岗位职责说明。咱们是朋友,但未来也是战友。钱怎么分,谁负责些什么,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友谊也能长长久久。”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在座大家都懂。 这就是陆子榆,真诚但审慎。 谢知韫双手捧着杯子,抿了口茶。 环顾左右,周屿、唐柠二人正仔细研究着合同,在最后一页郑重落款。又看看自己跟前,空空荡荡。 她微微抬起头,正好撞上陆子榆看过来的视线。 刚才陆子榆目光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商务杀气,此刻瞬间软了下来。 她视线急匆匆掠过,低头整理白板笔。 谢知韫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随即起身为桌上四个杯子续上热茶。 陆子榆敲了敲白板,找回主理人的气场。 “好了,咱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吧。” 几人讨论到夜深,分工逐步清晰。 陆子榆做总抓手,负责品牌战略、对外合作和整体运营。谢知韫专注产品研发和技术相关背书。周屿凭着多年大厂运营经验,主抓生产管理、供应链和内部流程搭建。唐柠则负责内容策划、市场推广和客户关系维护。 合伙人小会议终了,唐柠打着哈欠道:“咱们这算不算草台班子正式挂牌?” 周屿认真纠正:“什么草台班子,这叫初创团队组建完毕。” 陆子榆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终于,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背靠背硬抗了。 她侧过头,发现谢知韫也看着窗外。月光描摹着她柔和的轮廓。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谢知韫转回头。 四目相对,陆子榆先挪开眼,低声道:“走吧,锁门。” ------- 新工作室租在孵化园E区,比原来大了一倍。 阳光正好,照在几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陆子榆和谢知韫拟好岗位JD,发在Boss直招app上。 最先来的不是简历,是前司老同事陈军的电话。 “子榆,是我,陈军。” 陈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随即一声关门声响起,哭闹声被滤小了些。 “哎,老二又在闹。没打扰到你吧?” “没呢军哥。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陆子榆道。 她想起那场裁员寒潮。曾经那群一起熬夜、相互开玩笑的战友们就像忽然被风吹散的沙子。 后来她又自顾不暇地投简历、面试,再后来又一头扎进知榆阁,那些旧面孔竟然不知不觉在记忆落了灰。 此时再听到陈军的声音,才想起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的军哥,如今连打个电话都要躲进房间里。 “现在在一家外包带项目。虽然累点,但好在稳。这年头,能按时拿工资就行,不挑。”电话那头,陈军笑了两声,笑里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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