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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上摊着《伤寒论》,纸页没翻过几张。 她叹了口气,走进厨房,脚步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可屋内只有她一人。 灶台上的砂锅煨着汤,蓝盈盈的火苗只有豆子大小,贴着锅底。盖子边缘溢出白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揭开盖子,拿汤勺搅了搅,当归的微苦混着鸡肉的醇厚扑面而来。汤色已经炖成浅浅的琥珀色,几颗枸杞浮在面上,胀得透亮。 这个动作,从下午到傍晚,她也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每次揭开盖子,汤都没什么变化,火候刚好,水分也没少。但她还是要看。 她走到玄关处,将那双米白色毛绒拖鞋从鞋架取下,向门边挪了几寸。那是陆子榆的,鞋面上缝着两只圆滚滚的猫头,她说像把脚伸进猫咪肚子下面。 谢知韫看着那两只猫猫头,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可看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那嘴角又迅速落下。 楼道里又传来声音。 鞋跟敲击在地面的轻重和节奏很熟悉。 谢知韫几乎在声音停在门外的同一瞬间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向内一拉。 门开了。 陆子榆站在门外,楼道冷白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勾勒出凌乱模糊的轮廓。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大衣,衣襟歪歪斜斜地敞着,肩膀也垮着,手指勉强挂着包带,包身耷拉在腿边。 两人对视了一秒。 在还没看清那双疲惫的双眼时,谢知韫便已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那人冰凉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人带进屋内,另一只手环住那人的背。 陆子榆整个人撞进谢知韫无声的怀抱中,只觉揽在后背的手臂渐渐收紧。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下按,她顺着那股力道,将额头埋进那个温暖的颈窝,整个人也软了下来。 谢知韫没动,掌心贴着那颤抖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抚着。 一阵阵呼吸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先是又急又颤,而后慢慢缓了下来,化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湿气的叹息。 她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久到陆子榆的呼吸终于平复,身子的颤动也止住,谢知韫才松开一些,抬手摘了她的眼镜,指腹轻擦过那泛红的眼角。 “去洗把脸,好不好?”谢知韫柔声道。 陆子榆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汤好香。” “嗯。”谢知韫松开她,将她鬓边碎发顺到耳后,“换了鞋,来喝汤。” 洗完脸,陆子榆走到桌边坐下。 谢知韫早已把汤盛了出来。 白瓷碗,热气腾腾。 陆子榆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身体好像从内而外开始解冻。 “好喝。”她低声说。 谢知韫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碗汤,却没喝,只是看着她。 陆子榆盯着晃动的汤面,忽然开口: “他们骗我。” “用小姨当幌子。说她回来看我,其实是为了要我相亲。” 谢知韫没说话,听她断断续续讲述着今天发生的事,握勺的手越收越紧。 “他们说我对不起多年的养育之恩……还说……还说你……” 说到此处,陆子榆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们凭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他们……根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说我什么,我都可以忍,但……凭什么那样说你?” “你就是特别好的人,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陆子榆肩膀颤着,只重复着“特别好”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谢知韫眼神动了动,漾起薄薄一层水,泛着涟漪,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陆子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往下砸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波纹。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皮,继续说道: “我读书是他们供的,我知道。可毕业后,房子、车子,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的。我进大厂,我升职,我哪怕失业了,也从来没麻烦过他们……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了?就因为我喜欢女生,我前面二十八年所有的好,就全都不是好了?” 她声音渐渐变小:“其实……我难过的不是他们不接受。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我只是……只是……” 话没说完,化成止不住的泪水。 “子榆……”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和她平视,指尖揩去她的泪珠。 “我所见之子榆,于逆境依旧坚韧不拔,于暗夜依旧心向阳光,于洪流中依旧不随波逐流……让我一见,便……再难移目。” 陆子榆心头一软,抬头看谢知韫,只听她柔声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这颗赤子之心,是你自己今生修来的。他们不认,是他们的缺憾,而非你的过错。” 陆子榆眼眸轻晃,但眼神已经变了。她撅着嘴,赌气似的嘟囔: “可我……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 她别过脸,又小声补了一句: “一点都不行。” 谢知韫浅浅笑了,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她后颈摩挲,淡淡道: “千年前,有人骂我‘惊世骇俗’,斥我‘不守妇道’。而今,亦有人于网络谤讥我‘江湖骗子’。” “可,我是怎样的人,我不在乎他们如何定义。你知,我知,便够了。” 陆子榆抽了抽鼻子,低声喃喃:“知韫……” “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总是把这些糟心事带回来。” 陆子榆盯着谢知韫的领角,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 “不会。” “为什么?” 谢知韫沉吟片刻道:“若你受伤流血,医馆的大夫会不会怕你弄脏医馆地面,就将你拒之门外?” 陆子榆摇摇头。 “这里不是医馆,但道理相通。” 谢知韫端起瓷碗,舀了一勺汤,递到陆子榆嘴边。 “汤快凉了。” 陆子榆看着她,慢慢张开嘴,就着一滴咸涩,喝下那勺汤。 ﹉﹉﹉﹉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是宵深人静,月上中天。 陆子榆穿着谢知韫替她烘暖的睡衣,发尾还半湿,散在枕头上。 谢知韫将她揽在怀中,两人就这么躺着,都没睡着。 陆子榆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知韫。” “嗯?” “我以前……”她喉头动了动,“还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说我以前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 谢知韫侧过脸,如兰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 陆子榆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在回忆里翻找: “我上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 “我每次下课,都接着上厕所的名头,绕路去办公室门口,就为看她一眼。有时她在喝水,有时在训人。就看一眼,心跳就砰砰的。” “我本来数学一般,但为了她能记住我,我就拼命学,熬夜刷题,复盘错题。后来考到班里前几名,她真的记住我了。” “她上课前,我还替她把乱七八糟的讲台整理好,粉笔挑出几根好写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连黑板擦也给拍干净……” “那时候不懂,就觉得……想对她好。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她就盼着能看见。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单纯的学生仰慕老师,很正常。” “后来呢?”谢知韫轻声问。 陆子榆笑了笑,淡淡道:“后来,她结婚那天,我躲在宿舍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用枕头捂着嘴,连声音都不敢出。” “第二天,她给全班发喜糖,大家都围着她说‘恭喜’,笑得很开心。我也笑,说‘恭喜老师’。可心里像空了一块。” “晚上我又蒙在被子,偷偷查资料。搜‘女生喜欢女生’,搜‘同性恋’,看了很多电影,也混了一些贴吧论坛,眼睛酸得不行。” “然后我突然明白:‘啊,原来……原来那不是仰慕。’,好像我从小到大没有对哪个男的有这种心情。” 谢知韫在黑暗里摸到陆子榆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在说“那些心情,我懂”。 陆子榆用力回握,似乎在说“你的心路,我也懂”。她继续道: “明白之后,我反而更害怕了。那时候网络环境比现在差很多。很多人说这是‘病’,需要‘矫正’,也有人说这条路很难走,家人会不理解,朋友也会离开你,社会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我看那些帖子,浑身发冷。但越冷,心里越清醒。” 她转过头,看着谢知韫:“我就想,如果这条路注定难走,那我必须比别人更强。我得独立,得有力量。这样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至少我还能有底气走自己选择的路。” “所以高考填志愿,我选了现在的专业。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好就业,能赚钱。”她扯了扯嘴角,“很功利对吧?但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得先活下去,活得好,才有资格谈别的。” 谢知韫听着,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 “后来毕业……就遇到了许颜君。”陆子榆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虽然已经工作,经济独立,但看到她那么优秀,我心里虚得不行。我就想……我得更拼命,得变得更好,才……” 她停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谢知韫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陆子榆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知韫……”她小声试探,“我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陆子榆咽了口水,“心里装过别人……还那么认真过……” 谢知韫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吃醋……会有。” 陆子榆一怔,懊悔自己竟然一股脑全说出来了,下意识想开口道歉。 “但,”谢知韫却抢先开口,一指抵住她欲张的嘴唇,“若你没有喜欢过那位老师,没有遇见过许颜君……你便不是现在的陆子榆。” 她垂眸,在昏暗里看着陆子榆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我心动的,便是这个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的陆子榆。你的过去,是好是坏,或开心或难过,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若要你,便要你的全部。” 陆子榆也看着她的眼,那眼里映着清亮的月光。她喉咙有些发紧。 “况且,”谢知韫继续补充,话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现在将你抱在怀里的,是我。”说罢,她揽着陆子榆的手紧了紧。 话虽平淡,但笼在陆子榆心口的那团阴霾,忽然就散了。 她往谢知韫怀里又靠了靠,脸颊蹭着她的脖子,语气糯糯的:“嗯,是你是你。” “以后也都会是你。”她又补了一句。 两人又安静躺了一会。 谢知韫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松开陆子榆的手,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怎么了?” “想起一事。”谢知韫语气认真,“自考班张姐,前几日与我分享她女儿在学校的合唱视频。”她找到手机,点开。 陆子榆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激昂高亢的音乐在安静的卧室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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