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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定期会打扫,有点乱,别介意。” “怎会?”谢知韫轻声道,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每一寸。 陆子榆从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拍拍灰,拉着谢知韫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给你看我的黑历史。” 照片上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肉嘟嘟的,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蓬蓬裙,正坐在秋千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你看,我从小就不淑女。”她指着照片笑。 谢知韫之间拂过照片中女孩的脸颊,轻声道:“很是灵动。” 再往后翻,是小学六一文艺汇演照片。陆子榆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眉心贴了颗“美人痣”,笑时门牙缺了一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这张,”陆子榆又翻过一页,“初中运动会,跑八百米最后冲刺摔了个大马趴,我还在比耶。” 照片里少女戴着眼镜,马尾飞扬,校服裤子渗着血,笑容却明媚耀眼。 谢知韫一张张翻过,每一张都停留良久。婴儿肥的、抽条长个的、戴学士帽的……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此刻在相片上流淌成具象的模样。 她仿佛透过这些定格的瞬间,也陪着爱人长大了一次。 “你从小便爱笑。”她柔声说。 “也不全是,哭的时候可多了,都没拍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陆子榆合上相册,起身去书架上找什么东西。 谢知韫的目光随之移动,扫过暑假,落在半开的抽屉里。 视线突然定住。 抽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绒布半包着,透出微弱的、温润的光。 她像受到什么呼唤似的起身,将那物件拿了出来。 揭开绒布的那一瞬,她呼吸都停滞了,耳边一片嗡鸣,指尖开始发抖。 绒布内,躺着一枚半边鱼纹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带点微黄的沁色,纹样古朴,雕工细致。但表面布满裂纹,像蛛网,也像冰裂。似是岁月风霜刻下的痕迹。 “子榆……”她开口,声音还在发颤。 “怎么了?”陆子榆还在埋头翻相册。 “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陆子榆闻言回头,见谢知韫眼底似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 她被这眼神慑住,起身走到谢知韫跟前,看向她手中的玉佩,倒吸了口凉气——竟与生日时谢知韫送给她的一模一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这个更显沧桑。 “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话语顿住,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越来越快。 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片段浮了上来。 那是她大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一会梦见自己在一片战火中逃命,一会梦见自己在庙里不停磕头。 梦境反反复复,扰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以为自己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人说可以去寺庙这种磁场强的地方,置换一□□内能量,她便临时起意去峨眉山徒步。 为什么选峨眉山?不知道,可能那天正好在小蓝本上刷到了。 爬到山顶,遇见一座小寺庙,古旧冷清。她进去,在佛堂前站定放空,什么愿也没许,只觉得有些累。 抬眼望向佛像时,鼻尖竟会泛酸发涩。 她只觉奇怪,转身就要走时,一位老尼叫住她:“施主似有未至之约,未寻之人。” 陆子榆当时年轻,对这类玄乎的话本能地排斥,客气笑笑:“大师,我就是个路过的……” 老尼不语,从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便是这半边玉佩。 “我在这山里修行了几十年,受师傅所托,将这件东西保管至今。说是要交予一位有缘人。” 老尼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达灵魂深处。 “今天见到施主,便知机缘已至。”说着,已将玉佩递交过去。 陆子榆没动,满腹狐疑:“为什么是我?” 寺庙空荡荡的,檀香绕梁未散,山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撞钟声悠悠荡荡,穿过层峦叠嶂,落进佛堂的空寂。 陆子榆被这一连串“机缘”、“缘法”给说得呆愣原地,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 玉佩落入掌心,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心脏跟着沉沉一坠。 “万物自有因果,物归原主,缘法自现。”老尼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她的手合上,“你且收好,它自会引你去见该见之人。” 陆子榆握着玉佩,许久未动。直到老尼转身消失在殿后,她才回过神来。 下山路上,她几次想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丢掉,但最终还是没有。 回家后便随手塞进抽屉,渐渐忘了。 此刻,记忆尽数涌回。 陆子榆看着谢知韫紧攥玉佩,指节发白的手,又见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支千年前的利箭破空而来,将她心脏穿透,一阵刺痛。 “这……这是一个老尼姑给我的……在大学时,我去峨眉山……她让我收着,说会见到该见之人……”她从回忆中抽离,声音发紧。 谢知韫泪水涌得更急,一滴滴落在手中玉佩上。这千年前的玉佩,竟也像落了泪,水光温润,在灯下轻轻晃动。 她抬眼望向陆子榆。泪眼朦胧中,似有千年的光阴流转。汴京的白、靖康的血、无边岁月里的孑然…… 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寻觅,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此乃……我的旧物……” 陆子榆脑中嗡的一声。 她猛地起身,撞到书架也不觉疼,几乎是扑向自己床上的包,手抖得拉链也拉不开。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口红、车钥匙、笔记本……终于在最里层摸到一个软布小包,一把抓出,三两下拆开—— 另外半枚鱼形玉佩,安静躺在掌心,温软生光。 她手捧玉佩,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玉佩缓缓靠近,边缘一寸寸贴合。 双鱼合抱,首尾相衔。 长久的静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夜空绽开一朵烟花,倏然一瞬,照亮半边天。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烟花升空,噼啪声传来。 “所以……所以……我要等的……”陆子榆激动颤抖地说不出话。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身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所有未尽之言都化成手上的力道,似要把人揉进骨血,融进生命。 谢知韫用力回抱,在她怀中轻轻点头,泪眼含笑。那笑里有释然,有沧桑,有穿越千山万水的疲惫,更有千年漂泊终于抵达彼岸的,无尽的眷恋。 “天意……”她哽咽着,闭上眼。 窗外,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户,在两人相拥依偎的身影上流转。 烟花散尽,屋内只剩同频的呼吸。 旧年的最后时刻,秒针拨动,俗世的光阴悄然流转。 千年的离散、跋涉、寻觅,不过转瞬。 而此刻,是永恒。 第94章 北宋篇·夙缘玉始(一) 宣和元年春晨,阳光斜照在谢家府邸的青瓦白墙,院内桃花开得正盛。 谢知韫端坐于铜镜前。一只沉稳沧桑的手,持着桃木梳,缓缓滑过她垂至腰际的黑发。 铜镜中映着两张脸。一张眼角藏着岁月的痕迹,一张光洁沉静,像初春的湖水。 “转眼便是大姑娘了。”母亲轻声道,从镜台边的锦盒内取出一对玉佩。 “这玉佩,你祖母传下来的,是一对,可分可合。”母亲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谢知韫接过,玉佩触手微凉。 低头看去,玉雕双鱼,鳞片层层叠叠,鱼尾相衔相绕,宛若游鱼嬉水。玉质温润,凝着一层羊脂色柔光。 “若将来……”母亲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若将来遇着真心相待之人,可将另一半赠予。寓意‘双鱼共游,此生同舟’。” “女儿明白。”谢知韫将玉佩握紧了些,又松开。 母亲替她将红绳系在腰间:“你爹常说,你于医道的悟性,胜过许多男儿。只是……”她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肩上滑落的发丝,“罢了,你欢喜便好。” “娘亲,”谢知韫抬头,目光澄澈,“女儿只想精进医术,济世救人。其余诸事,随缘便是。”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晓雾,落于树下,啄食她撒在青石板上的粟米。 谢知韫起身到书案坐下,去翻那昨夜未看完的《伤寒论》,腕子悬着,偶尔提笔写字。页边已密密麻麻批满了簪花小楷。 “记得来前厅用午膳。”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带上了门。 “是。”谢知韫头也没抬。 脚步声远去,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院内春去秋至,鸟儿飞来又走,桃树花开花落,不觉已是忽忽四载有余。 独坐书案前的少女已长得更窈窕出尘。 “小娘子——” 丫鬟小翠从廊前飞奔而来,手里抱着个竹篓,气喘吁吁。 “王管家说,城南破庙又聚了好些流民。时气不正,问要不要送些药去。” 谢知榆正坐窗前,着一身月白窄袖衫,外罩青色半臂,袖口挽到肘部,红头绳飘于颈后,素手捏着藿香叶片细细检查。 她道:“我亲自去一趟。你备些佩兰、陈皮。再带些现成的辟瘟散,藿香正气散。” 小翠应了声,转身要走,又犹豫回头:“若夫人问起……” “便说我去济生堂请教方剂。咱们早去早回就是。” 说罢,谢知韫已起身,将药包、银针、艾条一一收入药箱。 小翠追了上来,跟在身后半步:“小娘子,更衣吗?” “不必,救人要紧。” 谢知韫步履未停,从架上取下披风,利落系上,拎起药箱,转身朝外走。 日头正盛,裙际玉佩轻晃,在阳光照耀下光泽愈发通透。 待谢知韫到那破庙,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大殿塌了半边,灰尘在漏下的光柱中飞扬翻滚,空气里满是浑浊的汗味和霉味。几十余人蜷在干草堆上,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哭声混作一团。 谢知韫稳步迈进门槛,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小翠紧抱药篓小步跟在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角落里,一个老翁咳得撕心裂肺。谢知韫径直过去,蹲下身,望闻问切。 “取清水、葛根、柴胡来。”她侧头对小翠说。 她将老翁扶起,喂过药汁,待咳嗽声渐渐平息,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一旁不知所措的老妇。 “化在水里,分三次喂。若能发汗,便是见好。” 老妇颤抖接过,正想跪下磕头,却被谢知韫摇摇头扶住。 殿角更阴暗处,阿玉蜷缩在阿娘破烂的外衫下。 她烧了两天两夜,身上像着了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嗡嗡直响。身下铺的干草堆扎着她后背,又痒又疼。 “阿玉,撑住……撑住啊……”阿娘的抽泣声忽远忽近。 一股干净、清苦的草木香气劈开混沌,柔柔飘来。 阿玉费力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见一道逆光的轮廓轻轻蹲在跟前。 绣鞋沾了点泥,裙间垂着只鱼形玉佩。月白衣衫,素色披风顺肩滑落,铺展在地,像朵绽开的白兰。一缕红带隐在墨发间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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