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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一定是仙女。仙女回了天上,自然就平安了。说不定此刻正在仙宫里,喝着琼浆玉液,看着蟠桃树开花呢。 想着想着,阿玉的心里就踏实了些,痴痴笑了。 一旁逃难的大婶看见,只叹气道:“这孩子,怕是吓傻了。” 阿玉不解释,只把玉佩紧紧贴在心口,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来,风声远了,身子也不凉了。 梦里一片光亮,是她从没见过的场景。 她在一个很奇怪的屋子里——墙白得刺眼,地上锃亮,能照出人影。 谢知韫就站在跟前,对着自己笑,眉眼弯成月牙。 阿玉没见她这样笑过,心头发烫。 可那人又不太像谢知韫。头发披散着,没挽成发髻。衣裳也怪,纯白上衣,蓝色长裤。 梦中,自己好像长高了许多,不再是仰头看,也不是远远地望。 她和谢知韫靠得很近,近得能在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只是面容却一片模糊。 梦里的谢知韫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她听得模糊,只觉话里软语温存,似轻唤,似柔诉。 听着听着,她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揉谢知韫的发顶。 眼前的笑意更深了,明媚的光从眼底漾开,带着无限柔情。 阿玉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前被水光浸润,梦也跟着变了。 梦里她在爬山。 山高云远,石阶陡峭,一级一级延伸到天上。 两侧是参天古树,鸟鸣清越,回荡山谷之间。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山路白茫茫一片。 悠悠钟声从远处飘来。 她抬眼,只见阳光洒下,风吹雾散,露出古朴的山门,匾额处苍劲刻着“峨眉”二字。 心下忽然静了。可梦也醒了。 睁开眼时,天光未亮,残星点点,些微月色从庙顶漏下,四周还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阿玉坐起身,脸上湿湿的,手里紧攥着玉佩。那玉被她焐了一夜,又柔又暖。 她孤坐许久,看着手心玉佩出神。 直到晨光照破山巅,她才起身,把玉佩仔细包好,塞回怀里,转身走出破庙。 自此一路向南。 阿玉也不再一昧跟着人流。她一次次问路人:“去蜀地怎么走?去峨眉怎么走?” 有人指东,有人指西。她不管,朝着大概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庙,不论大小,她都要进去。 有时是山神庙,泥像斑驳,香火冷清。 有时是土地庙,矮矮一间,供着果子都烂了。 她跪在庙内,闭眼合十,口中喃喃的也总是一句话: “神仙保佑,信女阿玉,别无他求。唯愿谢姐姐……无论身在何方,平安喜乐,所愿皆所得,此生圆满。” 咚咚咚,磕下三个响头。 老住持停下扫帚,看着她。 “小施主,你这一路,拜了多少庙了?” 阿玉撑着膝盖起身,踉跄一晃:“记不清了。” “为谁祈福?” 她沉默片刻:“为……一个姐姐。” 老住持点点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手护着怀中一块位置,没再多问,只道: “心诚则灵。去吧,前路还长。” 阿玉继续朝前走。 凡入庙中,若身上有吃食,她就分出一半,贡在台上。 身上有铜钱,她便摸出一枚,投进功德箱。 什么都没有,就再磕三个更响的头。 鞋磨破了,草绳扎一扎。饿了,讨饭食,挖野菜,吃老鼠,啃树皮。困了,找屋檐,钻草堆。 怀里的玉佩始终贴着心口。赶路时摸一摸,睡觉时紧紧握。裂纹被她摩挲得光滑了些,边缘不再扎手。 她一直走。 走到峨眉山脚下时,已是第二年秋。 阿玉抬头看,山高得看不见顶,石阶蜿蜒而上,隐在云里雾里。竟和梦中一样。 她跪倒在石阶上,伏地失声痛哭。石阶上还凝着秋霜,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她站起身,一步步往上爬。 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路上有香客,有樵夫,有挑夫。她跟着,不问,只顾爬。 爬到金顶时,已是次日清晨。 阿玉抬眼,只见一座庙宇,黄墙青瓦,一株古柏从院里探出,枝干虬曲。 门匾上字迹斑驳,依稀能辨出“金顶庵”三个字。 她抬手想敲门,手却抖得厉害。 正踟蹰间,一灰衣老尼推门而出,手执扫帚立于门内,面容清瘦慈祥。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老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从何处来?” 阿玉扑通一声跪下。 “从汴京来,”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师太,我、我想出家。” 老尼打量她。从她破烂的衣衫,看到磨破的脚,最后停在她脸上。 “这乱世……为何出家?” 阿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手微微颤抖,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块乳白色的碎玉。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抬头时,眼泪滚落:“为一人……祈福。” “求佛祖保佑她……无论她在哪儿,都平安喜乐,一生圆满。求师太成全。” 老尼看了看碎玉,又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真痴儿。” 山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 那老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 剃度那日,天阴阴的。 烛火昏黄,佛像低眉垂目,眼睛半闭半睁,似看非看,似问询,又似了然。 阿玉换好干净的僧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仰望那慈悲静默的脸。 师太手拿剃刀,站至她身后。 “既入空门,前尘可了?”师太问。 “弟子了却的,是私心贪念。未了的,是感恩宏愿。”阿玉答。 剃刀落下,一缕头发飘落,没有声音。 阿玉闭上了眼。 往事一幕幕浮现,画面碎得像玉佩上的裂纹,她将它们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谢知韫的手,冰冰凉凉贴在她额头。 想起那句“莫怕”,还有那在裙间晃动的玉佩。 想起马车帘子掀起的一角,和那只握着书卷的手。 想起巷口,那决绝挡在她面前,衣袖翻飞的身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梦中衣着古怪的谢知韫,和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含情脉脉的笑容…… 一缕缕头发接连落下,散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着胸膛,撞着心口那块玉佩,于是闭眼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不求来生富贵,不求解脱轮回。唯愿以此身常侍青灯古佛,但求恩人谢氏知韫,无论魂魄漂泊何方,经历几世轮回……” 喉头一阵酸涩,她哽了哽:“皆能平安喜乐,心想事成,得遇良缘,一生圆满。” 最后一缕青丝落下。 佛堂的烛火微动,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从此,这寺里多了一名比丘尼,法号静安。 日子一天天过,静安渐渐习惯了山里的日子。 她每日早起,打扫庭院,擦拭佛龛,诵读经文。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夜里在禅房对着灯烛抄经。 玉佩也一直贴身挂着,红绳磨旧了也没换。做功课,打坐时,干活时,就贴在胸口,跟着呼吸起伏。 庵内其他尼姑常夸她“话不多,活干得细”。 静安只笑笑不答。每一声佛号,每一句经文,每一次回向,她都已说给了佛祖听,说给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她常独立殿前,看云海翻涌。 日出日落时,那云被烧成一片火海,像极了那年汴京的冬日。 可她心里却不起波澜。 只是偶尔,她会摸出玉佩,低声喃喃:“谢姐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只有风过檐铃,叮叮当当。 她笑笑,把玉佩收回怀里,放眼四望。 春天,殿前桃花盛开,粉白一片。夏天,后山溪水渐涨,潺潺流淌。秋天,后院银杏叶黄,风过洒金。冬天,鹅毛大雪覆顶,钟声悠扬。 花开花谢,四季更迭。 第三十七个秋天,静安大病一场。 咳嗽拖了半月不见好。脸色日渐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这日晨课,她跪在佛前,念珠捻到一半,忽然没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床上,浑身钻心的疼。她一声没哼,只闭眼默默念佛。 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是。” “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慧明含泪点头。 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 - 安葬好静安,慧明依言将那枚玉佩用铜匣装好,供在佛前。 青玉莲座,檀香袅袅。 这玉在佛前一供,便是数百年。 明崇祯末年,烽烟又起,流寇入川。 众尼将经卷法器藏入地窖,那铜匣被油布裹了数层,与经卷为伴。 地上喊杀声,火光映红半山。 玉佩在地底,又沉眠百年。 清嘉庆年间,寺院重修,地窖重开。 匠人清理杂物时发现那只铜匣。 打开时,油布已脆,经卷霉烂大半。唯有那枚玉佩,温润如初。 时任师太捧玉沉吟许久道:“既是前人供奉之物,便重新供上罢。” 后来,莲座换了又换,殿宇修了又修,香客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那玉只静卧佛前,看朝代更迭,看香火兴衰,看一代代师太老去,又一代代比丘尼长大。 一九七二年秋。 慧觉师太照例在佛前打坐,忽觉心神微动。她睁开眼,看向莲座上的铜匣。 请下铜匣后,她缓缓打开,玉佩宛如大梦初醒,面上鱼纹跃然而出,裂纹里似有流光隐隐游走。 捧在掌心,温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颤动,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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