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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随他。 他也倔。认准的事,也不回头。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认准了什么。 --- 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秀英告诉他,他愣了一下。说,去上海干什么。 秀英说,换换环境。 他没再问。 那年冬天,他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按时吃药,不能累着。他没告诉小满。小满在忙自己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秀英说,要不让她回来一趟。 他说,不用。 秀英说,你就不想她。 他说,想。 但想也没用。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 小满结婚那年,他去了上海。 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看她。 婚礼前一个月,他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去上海。没告诉秀英,没告诉小满。到了上海,找到小满住的地方,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他看见小满出来,和陈建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小满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陈建跟在她旁边,话不多,但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他看着,没上去。 站到天黑,他又坐车回去了。 秀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转。 秀英不信,但没再问。 婚礼那天,他没去。秀英去了。回来秀英说,挺好的。他点点头。 挺好的。那就好。 --- 小满生孩子那年,他病了。 不是大病,但医生说要注意。他躺了几天,没告诉小满。秀英说,你让她回来看看。他说,不用。她刚生完孩子,忙。 秀英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他常常想小满小时候的事。想她骑在他肩上转圈,想她扑进他怀里,想她说,爸,我以后教你认字。 那丫头,现在当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 --- 知行三岁那年,他去了一次上海。 秀英在□□忙带孩子,他去看看。住了三天。小满带他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他不习惯,觉得太甜。但没说话。 知行叫他外公。他抱着她,心里软软的。像当年抱着小满一样。 走的那天,小满送他到车站。知行也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他说,外公走了,下次再来。 知行说,下次什么时候。 他说,很快。 但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 车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那儿,抱着知行,朝他挥手。知行也在挥手。 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睛忽然有点湿。 他擦了擦,没让眼泪掉下来。 --- 秀英去上海长住以后,他一个人在家。 每天早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去镇上转转,跟熟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秀英。想小满。想知行。想那两个儿子,一个在苏州,一个在常州,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打电话给小满,每次都是秀英接。他问,知行呢。秀英说,上学呢。他问,你呢。秀英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他从来不说想她们。 但他想。 ---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他在家晕倒了。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送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溢血。抢救,昏迷,醒过来,又昏迷。 秀英从上海赶回来,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小满跪在灵前,哭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他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他走之前,醒过来一次。 那天晚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秀英。秀英在他旁边,已经守了几天几夜,眼睛红肿着。 他看着她,说,秀英。 秀英说,嗯。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秀英没说话。 他说,还有小满。 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你告诉小满,爸心里有她。一直有。 秀英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赵建国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病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秀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穿了多年的布鞋,一个破旧的皮夹。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是小满和知行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她把那两张照片收好。 还有一句话。 他对不起她。他说了。 他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那可能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好听的一句。 --- 小满后来告诉她,爸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 不是从她嘴里听见的。是她自己听见的。 在他心里。 他一直不说,但她知道。 因为他用别的方式说了。 在他每次站楼下等她的时候。在他每次打电话说“路上小心”的时候。在他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种看,不是看别人,是看闺女。 她都知道。 那年清明,小满带知行去扫墓。 站在墓前,站了很久。知行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小满说,在想外公。 知行说,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小满想了想。 善良的人。她说。 但也很固执。 知行说,什么意思。 小满说,就是,他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不说。 知行点点头,不知道懂没懂。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 赵建国。 爸。 她说,知行挺好的。你放心。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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