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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说,不急。 她说,都二十五了,还不急。 小满说,三十之前就行。 她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小满挂了电话。 她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赵建国说,你少说两句。 她说,我不说谁说。你也不说。 赵建国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样催没用。但不说,心里更难受。她就这么一个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从小当亲生的养。她不放心。她怕小满一个人在外面吃亏,怕她老了没人管,怕她将来后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会用一种方式:催。 催到她烦,催到她挂电话,催到她不想接电话。 但下次还是催。 因为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她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南京还不够远,还要去上海。 她问,去上海干什么。 小满说,换换环境。 她说,那边有人吗。 小满说,没有。 她说,那你去干什么。 小满没回答。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闺女,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她还是去了。去看她。 带着电饭煲、被套、半只咸鹅,坐长途大巴去上海。路上晕车,吐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墙喘气。 小满来接她,看见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没事。就是晕车。 小满接过东西,说,走吧。 她跟在后面,看着小满的背影。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 她忽然想,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 在上海住了四天。 小满带她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她吃不惯,觉得太甜。但没说。小满带她去,她就去。 晚上睡觉前,她问小满,工作累不累。 小满说,不累。 她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小满说,还行。 她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她收拾东西要走。小满说,再住几天吧。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住了四天,话没几句。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小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待着,看电视,吃饭,睡觉。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里。 去机场的路上,她忽然问,小满,你有没有对象。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在接触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机场,过安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小满愣了一下。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进安检口,眼泪忽然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小满那句话。有在接触的。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也许她根本不想结婚。 也许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男人。 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闺女,她从来没懂过。 --- 回靖江以后,她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就是心里堵得慌。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了很多。 想小满小时候的样子。想她扎小辫子,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她考上大学,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想她那天说的话。有在接触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小满是真的有对象,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也不知道,如果小满真的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她该怎么办。 她是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她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但那是小满。是她的闺女。 她不想让闺女恨她。 --- 那年冬天,赵建国走了。 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她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赵小满从上海赶回来,跪在灵前,哭了很久。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过去。 丧事办完,小满说,妈,跟我去上海住吧。 她说,不去。 小满说,你一个人怎么行。 她说,我行。 小满看着她,没再劝。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知行是小满的女儿。她没见过几次,但那孩子叫她外婆的时候,她心里软了一下。 去了。带着那只红色拉杆箱,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舍不得换。还能用。 --- 去上海那年,她六十七。 小满的房子不大,两居室,给她留了一间。她住进去,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咸菜,长豆角,香肠。小满说,妈,你别带这些,上海都买得到。她说,买的不如自己做的。 小满没再说什么。 知行那孩子,五岁,话多。外婆外婆叫个不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高兴。抱着知行的时候,手会抖。 有一天晚上,知行睡着了。她在客厅择豆角,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她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小满没说话。 她说,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小满愣住了。 她说,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他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小满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妈。 嗯。 那你对我好点吗。 她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小满。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小满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小满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轻轻的,很快。像怕吓着她。 她愣了一下,没动。 小满说,妈,你这样就挺好。 --- 后来那些年,她身体慢慢不好了。 先是心脏,早搏。医生说不能累着,要定期复查。她没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满不放心,让她来上海住。她来了。 再后来,记性开始变差。 一开始是小事。放的东西找不到,答应的事忘了。小满说,妈,你别老忘事。她说,老了都这样。 后来是大事。早上吃的什么,不记得。今天是周几,不记得。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有一天小满来看她,她问,你是谁。 小满愣住了。说,妈,我是小满。 她说,小满是谁。 小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她慢慢认人了。但有时候认成别人,有时候认成年轻时候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 但她记得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小满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她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她顿了顿。 我现在后悔了。 小满握住她的手。 妈。她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小满,像没听懂。 但她笑了。 --- 那几年,她住在敬老院里。 林静在那里工作,常常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推她出去晒太阳。她不记得林静是谁,但知道她是好人。她叫她林姐。 有时候小满来,她认不出来。小满说,妈,我是小满。 她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说,小满,这个名字好。 小满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小满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起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起她去南京上学那天,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那些事她记不清了。但那个笑,她记得。 小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看那个笑。 --- 走的那天,是春天。 阳光很好,照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它开花了。粉粉的,一簇一簇。 小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小满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她。 小满。她叫她的名字。 小满愣了一下。说,妈,你认得我了? 她说,认得。你是小满。 小满的眼眶红了。 她说,小满,妈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话。 小满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让我说。 妈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没学会怎么对你好。只会催你骂你让你烦你。 但妈心里有你。一直有。 从你五岁那年,抱着你,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觉。从你第一次叫我妈。从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小满,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小满哭了。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别哭。她说。妈不疼。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暖和。 --- 王秀英走的那天,知行在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才知道。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妈妈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自己房间,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给她递葱递蒜。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 她给那幅画起名叫《外婆》。 后来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有时候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那盆多肉,王秀英种的,还活着。每年春天开花,小小的,粉色的。林静帮着她养,浇水,施肥,冬天搬进屋里。 知行有时候会问,妈妈,外婆在哪里。 赵小满说,在画里,在多肉里,在天上。 知行点点头。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又问,妈妈,你恨不恨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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