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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什么是硬气。只知道哭了也没用。没人哄她。 --- 十三岁那年,她上了半年学。 村里办扫盲班,晚上上课,不要钱。她想去。父亲说,上什么学,家里活谁干。母亲说,让她去吧,认识几个字也好。 她去了。每天晚上走三里路,去隔壁村上课。借了姐姐的旧本子,捡了别人用过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学写字。老师夸她聪明,学得快。 半年后,扫盲班结束了。她认识了二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后来那些字慢慢忘了。但她还记得怎么写“王秀英”。有时候签合同、领补贴,她一笔一划写下来,心里有一点骄傲。 她识字。不是睁眼瞎。 --- 十七岁那年,有人来提亲。 男方是隔壁镇的,比她大三岁,家里开个小杂货铺。母亲问她想不想去。她说,不知道。 母亲说,去看看。 她去了。见了面,那人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她也没话。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就走了。 回去母亲问,怎么样。 她说,还行。 母亲说,那就定下来。 她没反对。 那年冬天,她嫁过去了。坐着一辆牛车,从来龙镇到隔壁镇,走了大半天。嫁妆是一床被子、两个搪瓷盆、一身新衣裳。她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村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没哭。 她想,反正早晚要走的。 --- 嫁过去才知道,那个人叫赵建国。 淮安人,跟着父母来宿迁讨生活,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饿不死。他父亲早年没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新婚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开口了,说,以后你跟着我,吃苦受累,别怨我。 她说,不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她常想,也许从那天起,他们就注定要吵一辈子。 不是不爱。是不懂怎么爱。他闷,她也闷。他有话说不出,她也是。憋久了,就炸。炸完了,又憋。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有一点踏实。 总算有个家了。 --- 结婚头两年,日子苦,但还算顺。 她跟着他看店,学算账,学进货,学跟人打交道。她嘴笨,学得慢,但肯学。他说,你慢慢来,不急。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行。 大儿子出生那年,她二十一岁。抱着那个皱皱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没有人帮忙,咬着牙生下来,然后继续过日子。 她给儿子取名赵军。军,当兵的军。希望他硬气,能闯出去。 儿子三岁那年,二儿子出生。取名赵强。强的强。希望他强壮,能干活。 两个儿子,她和赵建国都高兴。有儿子了,有根了。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但她心里还有一点别的念想。 想要一个闺女。 那年她跟赵建国说,再生一个吧。 赵建国说,养得起吗。 她说,养得起。 他没反对。 --- 第三胎,生了。 还是儿子。 她抱着那个孩子,看着赵建国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赵建国说,儿子也好。 她说,嗯。 但心里那个念想,还在。 后来又怀了一次。她偷偷去镇上找人看,问是男是女。那人说,可能还是小子。她回来想了很久,没告诉赵建国,自己去医院做了。 回来躺了三天,没下床。赵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累的。 后来她再也没怀上。 那个闺女,终究没来。 --- 赵小满出生那年,她三十二岁。 不是她生的。是她弟媳生的。弟媳生完没多久就走了,把孩子丢给他们。说养不起,让姐姐帮忙带几年。 她抱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是个丫头,小小的,瘦瘦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 她忽然想,这就是我想要的闺女。 她跟赵建国说,咱养着吧。 赵建国说,养就养。 那年她三十二岁,赵建国三十五。两个儿子,一个抱来的闺女。一家人,齐了。 她给那丫头取名赵小满。小满,是小满那天生的。节气,麦子灌浆,还没熟。刚好。 她抱着小满,轻轻晃。说,满满,以后你就是妈的闺女。 小满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 小满小时候,跟她亲。 她走到哪,小满跟到哪。她在店里忙,小满坐在柜台后面,玩她给做的布娃娃。她做饭,小满在旁边看,给她递葱递蒜。她下地,小满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晚上睡觉,小满非要挤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有时候看着那张小脸,会想,这要是亲生的该多好。 但也没关系。不是亲生,也当亲生养。 小满五岁那年,她开始教她干活。扫地,洗碗,剥蒜,捡豆子。小满学得快,干得好。她夸她,小满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她想,这辈子,值了。 --- 但日子不是只有软的。 赵建国的杂货铺生意不好,关了。他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种两亩地,喂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抓。 累。真累。 累的时候,就会吵。赵建国回来,她忍不住抱怨。他听了不说话,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扔下烟,出门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眼泪忽然涌上来。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擦了擦脸,说,没事,进去睡觉。 小满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知道孩子看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吵,冷战,和好。再吵,再冷战,再和好。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小满慢慢学会了看脸色。她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小满就不说话。她和赵建国吵完架,小满就躲到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改不了。 她这辈子,就不会好好说话。 --- 小满上学那年,她把她送进学校。 报名那天,她牵着小满的手,走进校门。小满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紧张。 她说,去吧,好好读书。 小满点点头。 放学回来,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给她看。她翻了翻,一个字也不认识。小满说,妈,我教你认字。 她说,不用。你好好学就行。 小满说,那你以后不会写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说,有你写就行。 小满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这丫头,以后会比她有出息。 会读书,会写字,会去大城市,会过不一样的日子。 她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空。 高兴的是孩子有出息。空的是,孩子出息了,就会走远。 --- 小满上初中那年,开始住校。 每周回来一次。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每次走的时候,小满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路上小心。 小满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回去,接着干活。 后来次数多了,就不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满,会停一下。想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然后接着干活。 她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等着。等着她回来,等着她说话,等着她笑。 --- 小满上高中那年,她第一次去学校找她。 不是去送东西,是去骂人。 不知道谁告诉她,小满在学校谈对象了。她听了,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连夜坐车去县城,找到学校,堵在宿舍楼下。 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那个男生。 她冲上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闺女,骂他耽误她前程。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小满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和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她说,我是为你好。 小满没说话。 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满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小满的侧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像她爸。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二天她回去了。小满没送。 后来那个男生没再出现。小满也没提。 她想,也许是对的。也许做对了。 但小满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 小满考上大学那年,她才知道报的是南京。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她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小满去南京报到。 她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 小满毕业后,留在南京。 她打电话去问,什么时候回来。小满说,不回了。 她说,那以后怎么办。 小满说,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了很久。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她想,当初要是没让她读书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心就野了,就不想回来了。 但她又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只是……只是她一个人,想孩子的时候,怎么办。 --- 后来那些年,催婚成了她的头等大事。 每次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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