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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去了好好干。 他点头。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他背上一个包袱,坐上了去上海的船。 --- 到上海是凌晨。 船靠十六铺码头,天还没亮。他背着包袱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有点慌。江风吹过来,带着腥气。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叔在码头接他。叔说,跟着我。 他们坐电车,转公交,走了大半天,到了杨浦。厂里分了一间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坐下,看着窗外的烟囱和厂房。 叔说,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他说,嗯。 那年他二十一岁。南通来的乡下人,一口苏北话,被工友笑话。他不吭声,只是干活。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机器坏了,别人不愿修,他去修。加班,别人不愿加,他加。 半年后,转正了。 一年后,成了熟练工。 三年后,评上了先进。 他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弟弟后来考上了师范,妹妹嫁了人。父亲来信说,你出息了。 他看着信,没说话。 二十七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上海本地人,在百货公司上班,比他小三岁。介绍人说,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好好把握。 他去见了。 人民公园,星期天下午。她穿一件蓝色工装,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不知道怎么放,一直搓衣角。 她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机械厂,修机器的。 她问,老家哪里的。 他说,南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介绍人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介绍人说,她那边也说还行。 他那天晚上没睡着。 --- 那个人叫周美玲。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花开了,她站在那里,辫子垂在肩上,红头绳亮亮的。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看她的辫梢。 他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 但她确实看上了。 见面三四次后,定下来了。没有恋爱,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有一次下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她,自己淋着回去。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第二天她问他,你淋雨了? 他说,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结婚那天,她告诉他,就是那次淋雨,她觉得这个人还行。 他听了,没说话。心里有一点高兴。 结婚那年他三十岁,她二十七。 婚礼很简单。她家亲戚来了几桌,他这边只来了他叔。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双方吃了顿饭。饭后她跟他回了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子,没说话。 他说,委屈你了。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不像他的手,粗粗的,全是茧子。 他想,这辈子,要对她好。 --- 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紧,但还算顺。 他在机械厂上班,她在百货公司站柜台。下班回来,她做饭,他洗碗。周末去公园,去外滩,去城隍庙。她不说话的时候多,他也不说话。但并排走着,他觉得挺好。 第三年,她怀孕了。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跑去买了只鸡,炖汤给她喝。她笑他,你会炖汤吗。他说,学。 汤炖糊了,她还是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忽然想,这就是家了。 他有家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不敢走开。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继续站着。 后来她问他,你站那么久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站着。 他抱着女儿,看着她皱皱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的女儿。他的。 他想,以后一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不让她受苦,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给她取名林静。 静静的,好好的。 --- 林静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十八平米,有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脸上有一点笑。他知道她高兴。他也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的,淡淡的。 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变。 她的话越来越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班回来,她做饭,他帮忙,吃完饭她看电视,他看报纸。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他想,可能上海人都这样吧。 那年夏天,他母亲来上海看她。 母亲第一次来,从南通坐船,晕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门框喘气。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母亲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夹在中间,两头难。 母亲说,这上海媳妇,不会伺候人。 他说,妈,她上班累。 母亲说,上班累就不伺候婆婆了?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说,你就是怕老婆。 他没说话。 她那边也不高兴。晚上在厨房洗碗,摔得叮当响。他进去想帮忙,她推开他。说,你出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母亲走了。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他知道她委屈。但不知道怎么哄。 他想,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些事情,过不去。 --- 林静六岁那年,他父亲病重。 家里来信,让他回去。他请假回南通,伺候了半个月。父亲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说,国栋回来了。 他说,嗯。 父亲说,你媳妇怎么没来。 他说,她上班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那半个月,他天天守在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父亲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喊他妈的名字,喊他姐的名字,喊他的小名。 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忽然清醒了。看着他说,国栋,我对不起你。 他说,爸,别这么说。 父亲说,供你读书,没供到头。 他说,我挺好的。 父亲说,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说,好。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跪在床前,没哭。只是跪着。 后来他常想起那句话。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想,应该算好吧。只是……只是什么,他说不清。 --- 回上海后,他发现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更少了,笑更少了。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她坐在那里发呆,饭也没做。 他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不问了。 林静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钱,老家,孩子。吵着吵着就大了。他话少,吵不过她,就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 摔完了,她进里屋哭。他出门抽烟。 抽完了,回去。她还在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摔碎的东西扫干净。 第二天,谁也不提。 就这么过着。 他知道她不高兴。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他从小就不会说那些话。不会哄人,不会逗人,不会甜言蜜语。他只会干活,只会把工资交给她,只会在她累的时候帮她洗碗。 但这些好像不够。 他不知道要什么才够。 --- 林静十三岁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南通。 不是一天决定的。是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想家。想那片田野,那条运河,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在上海十几年,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走在大街上,听人说话,一开口就被人听出苏北口音。买东西,被人叫“乡下人”。他习惯了,不吭声。但心里不舒服。 她呢。她是上海人,有上海户口,有上海亲戚,有上海的一切。她在这里是家,他不是。 他想,也许回去就好了。回南通,回老家,做点小生意,过点安生日子。 他跟她提了。 她愣住了。问,为什么。 他说,我想回去。 她说,那我呢。静静呢。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失望,还是恨。他不知道。 他说,你可以跟我回去。 她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没吵。只是沉默。 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了很久。看着弄堂里的路灯,看着对面人家的窗户,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每天走同一条路,进同一个厂门,睡同一张床。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想等到死,还觉得自己是外地人。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 她把门关上,没出来。林静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走了。 走出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他不知道她在不在窗边。 灰色面包车拐出去,驶向长途汽车站。 他没有再回头。 --- 回南通后,他住在镇上。 租了一间房,做点小买卖。卖过菜,贩过鱼,倒腾过建筑材料。本钱小,挣得少,但自由。没人叫他乡下人了,这里人人都是乡下人。 但他常常想起她。 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笑一下的样子。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口,眼睛里那种东西。 他知道她恨他。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留住她。 他给她写过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寄出去几封,没有回音。后来不寄了。 他想,也许她不想再见到他了。 林静呢。他女儿。他常常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在他怀里睡觉。想她六岁那年,他带她去城隍庙,她骑在他肩上,咯咯笑。 他想回去看她。但不敢。 怕她不认他。怕她妈不让他见。怕见了之后,更难受。 他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托人带点东西过去。南通的特产,糕点,茶叶,孩子穿的衣服。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不知道她穿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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