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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常想,也许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想回去了。 只是没说。 --- 林静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钱,老家,孩子。吵着吵着就大了。他话少,吵不过她,就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有什么摔什么。 摔完了,她进里屋哭,他出门抽烟。 林静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不知道孩子听见没有。也许听见了。后来她发现林静变得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她问,静静你怎么了。林静说,没事。 她没再问。 有一次吵完,她坐在床边发呆。林静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问,干什么。 林静没说话。只是站着。 她忽然有点心酸。她把林静拉过来,抱在怀里。林静的身体硬硬的,不贴着她。 她问,你是不是怪妈妈。 林静摇摇头。 她知道孩子在撒谎。但她也知道,孩子不会说实话。 因为她们家,从来没人说实话。 --- 林静十三岁那年,他提了离婚。 那天他下班回来,比平时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没出来。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饭马上好。 他说,美玲,我们离了吧。 她愣住了。手还握着锅铲,油在锅里滋滋响。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想回南通。 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不止。 那还因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要回南通。是他想离开她。 她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说,没有。 那为什么。 他说,我们不合适。 她笑了。那笑不是真的笑,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十二年,你说不合适。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她也没吃。林静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听见没有。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灰色面包车拐出去,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屋里,把锅里的菜倒掉,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 --- 离婚后,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林静学会了做饭。最简单的,煮面,炒鸡蛋,西红柿蛋汤。她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她没问。 有一次林静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不回来了。 林静看着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弄堂很窄,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她想,她才十三岁,就学会不问问题了。 像谁呢。像她爸。也像她。 那年她三十六岁。一个人带着女儿,在百货公司站柜台。日子还是那样过,但心里缺了一块。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她会多看两眼。然后低下头,走快一点。 她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恨他。 恨他不说话,恨他走,恨他把孩子留给她一个人。 但她更恨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恨得对不对。 --- 林静上高中那年,她开始相亲。 同事介绍的,亲戚介绍的,邻居介绍的。见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见一次就想结婚,有的见一次就想再也不见。 林静从来不问。她也不说。 有一次她带了一个人回来吃饭。那人话很多,一直夸林静懂事、漂亮。林静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那人走了以后,林静问,你喜欢他吗。 她说,还行。 林静没再问。 后来那人不成了。林静也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女儿在等她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说。说那些男人都不如她爸?说她其实不想再婚?说她只是怕一个人老了没人管? 她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 林静高二那年,她遇到了那个人。 日本人,在上海做生意,离过婚的,有个儿子在日本。比她大八岁,说话斯文,做事周到。第一次见面,他就问她,你女儿多大了。 她说,十六。 他说,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行。 交往半年,他求婚。她说,我得问问我女儿。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林静房间里,说了很久。说那个人怎么样,说去日本会怎么样,说以后还能回来看她。林静听着,不说话。 说完了,林静问,你想去吗。 她说,想。 林静说,那就去。 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像她爸。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怪我吗。 林静摇头。 真的? 嗯。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林静往后缩了一下,又没动。她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肩上。 她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静说,嗯。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很久没睡。 她知道女儿在怪她。但她没办法。 她太想走了。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回忆,离开那个不说话的女儿。 她太累了。 --- 走的那天,她在收拾行李。 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那只箱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你自己吃。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女儿在后面站着。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知道她不会追出来。 但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到日本那年她四十一岁。 东京,杉并区,一间小小的公寓。比上海的亭子间大一点,但一个人住,够了。 丈夫对她还行。客气,周到,但隔着什么。他儿子来过几次,二十出头,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走了。 她在日本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起上海的冬天。上海的雪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日本的雪大,积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富士山的。背面写了两个字:平安。 寄给林静。 后来每年都寄。有时候富士山,有时候京都寺庙,有时候东京塔。背面永远是两个字:平安。 林静也回。也是两个字:平安。 像两个陌生人,履行某种义务。 有一年她生病,住院一周。出院后想给林静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 说什么呢。 说妈妈生病了?说你来看看我?说你原谅我? 她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 在日本二十三年,她学了很多东西。 学日语,学做日本菜,学一个人生活。丈夫六十七岁那年中风,她照顾了三年,送走了。他儿子来道谢,说,谢谢你照顾我爸。 她说,应该的。 他儿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想,这辈子,她照顾了多少人。 父母,丈夫,女儿。 现在都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 那年她六十九岁。体检发现胃里有个东西。医生说,良性的,但需要手术。手术不大,但全麻,要签字。 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林静那天。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他在外面站着。 现在他早就不在了。女儿也不在。 她一个人签,一个人进,一个人出。 醒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她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林静站在床边。六岁那年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穿碎花裙子。 她伸手想摸,摸了个空。 护士过来问,你怎么样。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 想了这七十年来,她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说出口的话,没说的话。 她想起那年离开上海,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橘子。 她没回头。 她想,如果那时候回头了,会怎么样。 也许会不一样。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 手术恢复后,她写了一封信。 手写,航空信笺。很久没写过这么多中国字了,手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写她这二十三年,写她生病了,写她想回来看看。最后写: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寄出去之后,她等了很久。 没有回音。 她想,也许她不想见我了。 也许该放弃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收到一条短信。 林静的。 四个字:你好好养病。 她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订了机票。 --- 十一月,上海。 从机场出来,她推着拉杆箱,慢慢走。机场还是那个机场,但人不一样了。到处都是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走得飞快。 她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 瘦瘦的,穿灰色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认出来了。 是林静。 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迎上来。 她走到她面前,停下。 静静。 林静看着她。 你老了。她说。 我也老了。她笑了笑。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的拉杆箱。 走吧。 她跟在后面。 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说那二十三年。 --- 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豫园、外滩、新天地。她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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