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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她们去了她以前的学校。校门变了,但梧桐树还在。她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去了她以前租过的那间房。八平米,现在是一个奶茶店。她站在门口,想起当年站在那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一个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现在知道了。 也没怎么样。就是老了。 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静姐。 嗯。 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 林静看着她。 最后悔的,是那年让你走。 林静没说话。 但我后来想,如果不让你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你。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林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很久很久。 ---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林静摔了一跤。 不严重,但得卧床一阵子。她搬过去照顾她。做饭,喂饭,擦身,换药。林静说,你不用这样。 她说,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她笑了笑。 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该我了。 知行和王念经常来。王念五岁,正是话多的时候。趴在外婆床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新学的儿歌,说昨天做的梦。 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窗外梧桐又绿了。阳台上的多肉开花了。王念的画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三个人。她说这是外婆,这是奶奶,这是我。 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个解释。 她笑着听。 那天晚上,林静睡着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四十三年。 从三十岁到七十三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到四个人再到两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住对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圆满。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起来,做早饭,叫林静起床,帮王念扎小辫子。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的。 --- 八十二岁那年夏天,知行带她们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远地方,就是崇明。开车两小时,住一晚。 王念二十岁了,在她们旁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男朋友的事,讲以后的打算。她和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在海边散步。王念走在前面,她们走在后面。 海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些。林静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静姐。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记得。 那根黄瓜。 林静笑了一下。记得。 我也记得。她说。那时候我刚来上海,谁也不认识。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林静看着她。 后来就不是朋友了。 嗯。不是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王念在前面喊,外婆,奶奶,你们快点。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林静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慢慢走。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片海里。
第14章 番外三 周美玲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在产房里躺了三天。 1952年,上海。虹口区一条窄弄堂的石库门里,接生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她父亲坐在天井里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抽到舌头麻了,嘴苦了,孩子还没下来。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哭了。 声音细细的,像猫叫。接生婆抱出来给她父亲看,说,是个囡囡。她父亲看了一眼,没接,又蹲回去抽烟了。 她母亲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后来常说,美玲啊,你是来要命的。 周美玲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大她八岁,二哥大她五岁。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但父母并不格外疼她。五十年代的上海,普通人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吃饱穿暖就是福气,哪来什么疼爱不疼爱。 她母亲在纺织厂做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来。父亲在码头扛货,有时有活,有时没活。家里常常是大哥做饭,二哥洗碗,她负责洗自己的衣裳。 六岁那年,她问母亲,为什么别人家的囡囡有辫子扎。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扔给她一根红头绳。说,自己扎。 她对着镜子扎了半天,扎不好。最后是大哥帮她扎的,扎得歪歪扭扭,但她高兴了一整天。 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给她东西。 --- 周美玲读书读到小学毕业。 不是家里供不起,是她自己不想读了。班里女同学越来越少,一个个回家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学绣花。她也想回去帮母亲。母亲累了一天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她想替她做。 但她母亲不让。 “读你的书。”母亲说。 她说,我不想读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旧家具。 “随你。”母亲说。 她没再读。 十五岁那年,她去百货公司做售货员。站柜台,卖布。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她交给母亲十五块,自己留三块。 三年后,她成了正式工。 那年她十八岁,走在南京路上,穿一身蓝色工装,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有人吹口哨,她不回头。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不一样的人。 --- 二十二岁那年,她经人介绍认识了林国栋。 南通人,在上海机械厂做技工。比她大三岁,话不多,人老实。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不知道怎么放,一直搓衣角。 她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机械厂,修机器的。 她问,老家哪里的。 他说,南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介绍人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 介绍人说,他那边挺满意,就看你了。 她想了三天。三天后说,那就见见吧。 见了三四次,定下来了。没有恋爱,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有一次下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她,自己淋着回去。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忽然觉得,这个人还行。 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六。 婚礼很简单,双方亲戚吃了顿饭,就搬进了他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他的柜子里。柜子很小,放不下,他就把自己的衣服腾出来,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 晚上躺在床上,她问,你以后想回南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 她问,为什么。 他说,这边好。 她没再问。 --- 结婚第三年,林静出生。 那天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他在外面站着,从早站到晚。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继续站着。 她后来问他,你站那么久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站着。 她抱着林静,看着那张皱皱的小脸,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美玲啊,你是来要命的。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想,你也是来要命的。 月子坐得不顺。她母亲来照顾了几天,说家里忙,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洗衣做饭换尿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下班回来帮忙,但帮不上什么。男人笨手笨脚的,抱孩子都不会抱。 有一回她累极了,冲他发火。他说,你别急,我来。他笨拙地接过孩子,孩子哭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忽然又不气了。 她想,这个人虽然笨,但至少还在。 后来她常想起这个画面。 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觉得嫁对了人的时刻。 --- 林静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十八平米,有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心里有一点高兴。这是自己的家了。虽然小,虽然是租的,但至少不是亭子间了。 她在百货公司升了职,工资涨了一点。他在机械厂还是老样子。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那年夏天,他母亲从南通来看他们。 她第一次见婆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说话她听不懂,但看人的眼神她懂。那眼神在说,这上海女人,配不上我儿子。 婆婆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做牛做马。早起做饭,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继续做饭、洗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挑三拣四,菜咸了,饭硬了,床不舒服了。他夹在中间,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听见老太太在里屋跟他说,你当初就不该找上海人。人家看不起我们南通的。 他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洗碗水里,没动。 后来婆婆走了。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他知道她生气,但不知道怎么哄。每天下班回来,闷头做饭,闷头吃饭,闷头睡觉。 半个月后,她先开口了。她说,以后你妈再来,让她住招待所。 他说,好。 她说,我不是不孝顺。是我受不了。 他说,我知道。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些东西过不去。她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了一道缝。 --- 林静六岁那年,他父亲病重。 他请假回南通,伺候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她问,怎么样了。他说,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他父亲几次,没什么感情。但她知道他难过。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到很晚。她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她也没说。 坐了很久,他把烟掐了,说,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没见到静静。 她愣了一下。说,下次带她回去看看。 他说,没下次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他从来不跟她说老家的事,不说他父母,不说他小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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