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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好像又有人应了。 --- 王秀英的骨灰带回靖江,和赵建国葬在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王秀英。 她站在墓前,烧了一叠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散。 爸,妈。她说。知行我会好好带的。你们放心。 林静站在不远处。 烧完了,她转过身,看见林静站在那里。 她们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她知道。 她点点头。 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开门,开灯。知行还没回来,在学校上晚自习。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 她一个人吃完。 窗外的上海,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十四年了。 从三十岁到四十四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一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换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明白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 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给林静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林静来了。 知行高兴,说干妈,我考上美院了。 林静说,厉害。 她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笑。 一个是她女儿,一个是她…… 是什么,她不知道。 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 吃饭的时候,知行说,妈,我小时候写作文,写你和干妈,说你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她问,然后呢。 然后老师说,这样的朋友很难得。我说,我妈妈有两个。 她笑了。 林静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穿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她自己。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来上海第一年在出租屋里拍的。 还有…… 翻到一页,她停住了。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是谁拍的。 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存了十六年。 --- 知行二十二岁那年,林静的母亲在日本去世。 林静飞去东京处理丧事。回来之后,手腕上多了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 她说,这是我外婆的。 她点点头,没多问。 后来有一天,她们在阳台上坐着,喝茶。 林静忽然说,我妈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问,写的什么。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 说,对不起。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静想了想。 不知道回什么。好像也不需要回。 她点点头。 窗外阳光很好。知行种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簇一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现在我四十四了。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四十四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 知行二十六岁那年,搬出去住了。 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带回来给她们看,她们说,挺好。 知行说,你们不挑的吗。 她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林静说,对。 知行看看她,看看林静,摇摇头,说,你们这代人,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搬走那天,她们去帮忙收拾。知行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堆画,几盆花。搬完,知行站在门口,说,妈,干妈,我走了。 她说,嗯。 林静说,常回来吃饭。 知行点点头。 门关上了。 她和林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林静说,回去吧。 她说,好。 她们一起下楼,走到各自门口。林静开门进去,她也开门进去。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大。 但也就一会儿。 晚上林静来敲门,说,过来吃饭。 她过去了。林静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饭。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知行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男朋友在新家做的第一顿饭,简单,但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给林静看。 林静看了一眼,说,挺好。 她说,嗯。 继续吃饭。 --- 那年秋天,她们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说几句话。 但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林静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我妈。 林静没说话。 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妈不懂我。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我跟她吵,跟她犟,离她远远的。 后来她病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反倒能好好说话了。 我说什么她都听。她不反驳,不骂我,就那么听着。 有一回我说,妈,我喜欢过一个人,女的。 她就那么听着。然后说,她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有什么奇怪的。对你好就行。 她顿了顿。 静姐,我妈这辈子,到最后才学会当妈。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也是到最后才学会当女儿。 山路很长。她们慢慢走。 走到山脚,她忽然说,静姐。 嗯。 你说我妈知道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林静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你好好的。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她忽然笑了。 --- 那年冬天,知行说要结婚。 她和那个搞艺术的,谈了四年,说差不多了。她们说,好。 知行说,你们就这个反应。 她说,那你要什么反应。 知行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 林静在旁边说,我们高兴。 知行看着她们,也笑了。 婚礼在春天,一个小院子,请了几十个人。知行穿白色裙子,她男朋友穿浅灰色西装,站在一起,挺好看的。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林静站在旁边。 知行念誓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年订婚,想起那条“幸福”的消息,想起在火车站广场退掉的票。 都过去了。 现在挺好的。 婚礼结束,知行过来抱她。说,妈,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知行说,谢谢你没逼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抱紧她。 晚上回到家,她和林静坐在阳台上喝茶。 知行发来照片,是婚礼上的抓拍。她和林静站在一起,看着镜头,都在笑。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现在我五十四了。 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怕我们走不下去。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告诉你,我愿意。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老了。 剩下的时间,能不能为自己活?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握了很久。 --- 知行生孩子那年,她们去帮忙带孩子。 知行说,妈,你们搬过来住吧。 她说,不用。我们住对门挺好。 知行说,你们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生的是个女儿,取名王念。姓王,因为王秀英。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皱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知行刚出生的时候,陈建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现在陈建再婚了,偶尔还来看知行,和王念玩。 她抱着王念,轻轻摇。 念儿。她叫。 小婴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笑了。 妈。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你当太姥姥了。 --- 那年秋天,她和林静去了一趟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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