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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起吃饭。林静点的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她每样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她说,二十三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她看着她。她瘦了,眼角有细纹了,嘴角抿着的时候,像她爸。但不说话的样子,像自己。 她问,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过的。 林静说,就那么过。 她说,不容易吧。 林静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问。问了也说不出来。 临走前一晚,她把那只樟木箱子拿出来。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她说。里面有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我一直收着。 林静接过来,打开。 你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她摇头。戴不上,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我收着。 她点点头。 第二天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她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她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她没有再回头。 --- 回日本以后,她照常生活。 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邻居老太太叫她一起散步,她去。公园里的樱花开了,她去看。一个人,慢慢地走。 有时候会想,林静现在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也没问。 她们还是偶尔发短信。过年的时候,她发新年快乐,林静回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句话她说出口了。 林静听见了。 虽然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但她听见了。 这就够了。 --- 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她生病了。 这次不是良性的。医生跟她说的时候,她点点头,没问还有多久。活到这把年纪,够了。 她给林静发了一条短信。 说,我住院了,没什么大事。 林静没有回。 她想,也许这次真的不会回了。 也好。不回来了也好。省得看见她这样,心里难受。 住院的第十二天,护士进来说,有人来看你。 她问,谁。 护士说,你女儿。 她愣住了。 林静站在门口。 还是瘦瘦的,头发又短了,有白头发了。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她。 她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林静走进来,把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妈。 她听见这个字,眼泪忽然涌上来。 六十三年了。她第一次听女儿叫她。 --- 林静在上海待了一周。 每天来医院,陪她说话。说工作,说知行,说那盆多肉开花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一天,林静问,你后不后悔。 她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去日本。后悔那么多年不回来。后悔…… 她打断她。 不后悔。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后悔的,是没早一点跟你说那句话。 林静没说话。 她说,我一直以为,说不说无所谓。反正你都懂。 后来我发现,你不懂。我也不懂。 所以那二十三年,我们都在等对方开口。 林静看着她。 她说,静静,妈妈这辈子,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不知道怎么留你,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对不起。 现在学会了。 晚了。 林静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是干的,骨头突出来,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她握了很久。 ---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 窗外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下来。 林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好看。她说。 林静说,嗯。 她又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她忽然说,静静。 嗯。 那袋橘子,我吃了。甜的。 林静没有说话。 她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 然后她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 林静后来告诉她,她把她的话带回了上海。 那袋橘子,她吃了。 甜的。 她站在海边,把骨灰撒进海里。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没有哭。 她知道,母亲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走。 那对银镯子在她手腕上,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 还有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虽然晚了。 但总比永远不说强。 --- 那年秋天,林静来日本。 不是办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去了杉并区的公寓,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公园、书店。新住客是一家三口,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春天真好。她想。 母亲在这里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 她替她看了。 就当是团圆。 回上海的时候,她带了一只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里面有一对银镯子,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旗袍,站在外滩,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看着江面,笑着。 那是她二十二岁那年拍的。 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嫁给一个南通来的男人,会生一个女儿,会离开上海,会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 她笑着,看着远处。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未来。 未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样。 但那一刻,她是笑着的。 --- 林静后来把那对银镯子一直戴着。 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不太显眼。有时候知行看见了,会问,干妈,这是谁送的。 她说,外婆。 知行说,你外婆对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 好。 她说。 知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那对银镯子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又留给她的。六十年了,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 缠枝莲纹还在,细细的,一圈一圈。 像时间。 也像说不完的话。
第15章 番外四 林国栋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田里插秧。 1949年,南通。一个叫刘桥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运河边的田野里。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谷雨刚过,天还下着蒙蒙雨。他父亲从田里跑回来,浑身是泥,站在门口问,生了吗。 接生婆在里面喊,生了,小子。 他父亲点点头,又回田里去了。 后来他母亲常说,你是插秧插出来的。 林国栋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家里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摆了满月酒,请了全村的人。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说,国栋,以后要出人头地。 他不知道什么叫出人头地。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 五岁那年,他开始记事。 记得最多的,是饿。三年困难时期,村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榆树皮,野菜根,观音土。他跟着姐姐们去地里挖野菜,走很远的路,挖回来一小把。母亲煮一大锅水,放几片菜叶子,就是一顿饭。 他饿得受不了,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说,别哭,睡着就不饿了。 他睡醒了,还是饿。 有一回,父亲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一个东西。是半个窝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父亲掰给他一半,又掰给姐姐们一半,自己没吃。 他问,爸爸你吃了吗。 父亲说,吃了。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 七岁那年,他开始上学。 学校在隔壁村,每天走三里路。冬天冷,脚上全是冻疮。夏天热,路上晒得冒烟。但他喜欢上学。喜欢课本上的字,喜欢老师讲课的声音,喜欢考一百分的时候,父亲看他那一眼。 父亲不夸他。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十一岁那年,他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村里没几个人考上。他母亲高兴,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他父亲没说话,但晚上出去借了五块钱,给他做学费。 初中住校,每周回家一次。他背着一袋米,走二十里路。星期六下午回去,星期天下午回学校。他母亲每次送他到村口,说,好好读书。 他说,嗯。 初三那年,父亲病了一场。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担子落在他和姐姐们身上。他放学回来就去田里帮忙,干到天黑才回家写作业。蜡烛不够用,就着月光写。 那年他考上了高中。全县只有一所高中,离家五十里。 他父亲说,去读。 他说,家里怎么办。 父亲说,有我和你姐。 他去了。 --- 高中三年,他更少回家。 寒假暑假都在学校附近打工。建筑工地,搬砖,和泥,什么都干。挣的钱寄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他后来又有了一弟一妹。 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不是成绩不好,是没时间复习。他回村,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一天十个工分,年底分粮。 干了两年,他叔从上海回来探亲。在机械厂做工人,说厂里招人,问他想不想去。 他问,上海? 叔说,对,上海。 他没去过上海。最远只去过南通县城。但他知道上海是大城市,灯红酒绿,十里洋场。 他回家跟父母商量。父亲抽了半天的烟,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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