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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东西也没再送了。 他听说她妈再婚了,去了日本。 他想,林静一个人了。 他想回去照顾她。但他有什么资格呢。 --- 在南通过了几年,经人介绍,他又成家了。 对方是个本地女人,丈夫死了,带一个儿子。比他小几岁,话不多,能干。相亲那天,他看着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他知道这不公平。但日子还得过。 结婚了。搬进她家。房子不大,但比租的好。他继续做小买卖,她种地,儿子上学。日子平平淡淡,不吵不闹。 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抱着儿子,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孩子。林静。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他。 儿子两岁那年,他偷偷去了一趟上海。 在女儿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远远看着那些孩子放学,一个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他没看见她。也许她早放学了,也许她不在这个学校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坐车回去了。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她家楼下。从没碰见过。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影有点像她,他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他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儿子慢慢大了,他慢慢老了。 生意不好做,改行做了保安。在镇上一个小区看门,一个月几百块。工资不高,但清闲。坐在传达室里,看人进人出,看日升日落。 有时候想起从前。想起上海,想起她,想起女儿。那些事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想不太清了。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天。比如林静叫他爸爸的时候。比如那天离开上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喝多了。跟儿子说,你有个姐,在上海。 儿子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 儿子没再问。 他想,也许不该说。说了有什么用。 --- 六十岁那年,他退休了。 退休金不多,但够花。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们下下棋,聊聊天。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有时候想起那封信。很多年前写的,没寄出去。 信上写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说对不起,说她是个好女人,是他配不上她。说林静,你要好好照顾她。 信还在柜子里,纸已经发黄了。 他拿出来看过几次,又放回去。 七十三岁那年,他查出肺癌。 晚期。医生说,可能还有半年。 他坐在诊室里,没说话。医生问他,还有家人吗。他说,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不是现在的妻子。是周美玲。是林静的妈妈。 他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日本。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知道,他要死了。 他托人打听她的联系方式。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说,我生病了,可能快不行了。这辈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静。没脸求原谅。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他把信寄出去。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 但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 那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里。 儿子在床边陪着。妻子身体不好,来不了。病房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窗外偶尔有鸟叫。 他常常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就想事。 想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想第一次来上海坐的船。想她站在公园里的样子。想林静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着,腿都麻了。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是离开她们。 但他当时以为是对的。以为回去就能找到自己,以为分开对大家都好。他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林静长大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想知道。 但他没资格问了。 儿子有一天问他,爸,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姐说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儿子说,你喝醉的时候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帮我写封信吧。我口述。 儿子拿纸笔,坐在旁边。 他说,静静,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没陪你长大,没看着你读书,没送你出嫁。但爸爸心里一直有你。小时候抱你,你在我怀里睡着,脸贴着我的胸口。那个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爸爸要走了。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的。 你妈妈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她。 对不起。 他说完了。 儿子写完了。问他,寄到哪。 他说,寄到日本。你妈那。 ---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 那年四月十七,他走了。 走之前,他醒过来一次。看着儿子,说,那个信…… 儿子说,寄了。 他点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儿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旗袍,站在外滩,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看着江面,笑着。 儿子不认识她。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收好。 后来他联系了上海的姐姐。把父亲的事告诉她,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问,你要照片吗。 她说,寄过来吧。 寄了。 --- 林静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敬老院值班。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父亲口述,弟弟写的。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南通来的男人结婚,会生一个女儿,会去日本,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留着她的。留着母亲的。 她想起那年父亲打电话来,说弟弟想来上海发展。她拒绝了。父亲说,那你自己保重。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后来那封信来了。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对不起她,说外婆的腌黄瓜方子他学会了,说没机会给她腌了。 她把信和照片放在一起。 放进那个木盒里。 和那根风干的黄瓜,和赵小满的纸条,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一个人。 --- 那年秋天,她去了南通。 通州区,刘桥镇。父亲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运河。河水灰蒙蒙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有烧纸。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这个味道,父亲闻了一辈子。 她忽然想,父亲在这里,应该比在上海自在。 他不用再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她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母亲年轻的样子,笑着,看着远方。 她说,爸,妈来看你了。 风把照片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压了块小石头。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山。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下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墓还在那里。小小的,静静的。 照片应该还在。 她想,这样就够了。 --- 回上海以后,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手腕上。 细细的,缠枝莲纹。 一只来自外婆,一只来自母亲。现在在她手上。 父亲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那封信,那张照片。 还有他的沉默。 她也遗传了那沉默。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挽留。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就像她心里有他。 虽然三十年没见。 虽然最后一面是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看着他坐上灰色面包车,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但他一直在。 在那张照片里。在那封信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人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走。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站在山脚下,回头看父亲的墓。风吹过来,野花摇晃,运河上汽笛响了一下,又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第16章 番外五 王秀英出生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地里收花生。 1950年,宿迁。一个叫来龙镇的村子,离县城三十里路。那年秋天雨水多,花生地里烂了一半,全家老小都下地抢收。她母亲挺着大肚子,蹲在地里刨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夜里肚子疼,第二天早上就生了。 是个丫头。她父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下地了。 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后来还有一个弟弟。她是老三,不上不下,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小时候家里穷,衣服是姐姐穿剩下的,饭是最后添的,睡觉挤在炕角,翻个身都难。 五岁那年,她问母亲,为什么弟弟有鸡蛋吃。 母亲说,弟弟要干活。 她说,我也干活。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懂了。不是干不干活的事。是弟弟是儿子。儿子要传宗接代,儿子要养老送终,儿子是这个家的根。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八岁开始下地。拔草,拾柴,喂猪,什么活都干。十岁学会做饭,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十二岁,跟着大人去地里收麦子,一镰刀下去,割破了小腿,血流了一地。她坐在地头,用衣服捂住伤口,没哭。 旁边的人说,这丫头,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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