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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她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南京,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回来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给那个男生发过一条消息,说对不起。 他没回。 她后来再也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再来一次。 --- 毕业后,赵小满留在南京。 第一份工作,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加班多,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房,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好。 住进去第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总想,长大了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锁门就锁门,想熬夜就熬夜,没有人管。 现在有了。 她锁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有点空。 王秀英每周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过年回。 王秀英说,都二十五了,还不着急。 她说,不急。 王秀英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她挂了电话。 二十六岁那年,相亲。 王秀英安排的,说是老家一个亲戚介绍的,人老实,有稳定工作。她去见了。男的比她大五岁,话不多,一顿饭问了三次她做什么工作。 后来没下文。她也没问为什么。 二十七岁那年,相亲。 二十八岁那年,相亲。 二十九岁那年,还是相亲。 见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见一次就说喜欢她,有的见一次就说配不上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也许是自己有问题。 那年春节回家,王秀英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问,什么毛病。 王秀英说,怎么就是看不上人家。 她说,我没看不上。 王秀英说,那为什么不成? 她说,不知道。 王秀英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满满,你让妈怎么办。”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听见王秀英在里屋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赵建国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很多年前,王秀英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趴在她肩上,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 那个妈妈去哪了。 --- 三十岁那年春天,赵小满辞职了。 辞职信交上去那天,老板问她,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老板说,那祝你顺利。 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同事送她到电梯口。问她去哪,她说,上海。 为什么去上海? 换个地方。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8、17、16……1、G。 走出写字楼,外面是南京四月的天,太阳很好。 她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知道不走会更后悔。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住了四年的地方,东西攒了一堆。衣服,书,锅碗瓢盆,那个男生送的一幅画。她把画扔了。其他装进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 退房,结清水电,押金拿回来一千二。 第二天一早,大巴去上海。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那座城市她待了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大一新生到辞职员工。 什么也没留下。 --- 到上海是下午两点。 从客运站出来,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接人的。她站在广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打开手机,查地图,找最便宜的旅馆。 找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在浦东,一百二一晚。坐地铁过去,两小时。 出地铁站,天快黑了。她拉着箱子,按导航走。箱子轮子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响,声音很大。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门口亮着霓虹灯,红的,一闪一闪。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住几天。 她说,先住三天。 女人说,身份证。 她递过去。女人登记完,给她一张房卡。203。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电视。窗户对着一堵墙。空调嗡嗡响,有一股霉味。 她把箱子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她咬着萝卜,看着那些窗户。 忽然想,这个城市,会有她的窗户吗。 --- 第一个月,找工作。 投了三十几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有的嫌她经验不够,有的嫌她要价太高,有的聊得很好但没下文。 她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发呆。 存款一天天减少。房租一千六,押一付三,交了六千四。每天吃饭三十,一个月九百。还剩多少,她不敢算。 第二个月,终于找到了。 浦东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公司,招文员,工资四千五,没公积金,试用期三个月。她去面试,人事问了十分钟,说,下周一能上班吗。 她说,能。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站在公司门口,淋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笑。 --- 赵小满遇见林静那天,是八月底。 菜市场,买黄瓜。 她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讲了三分钟,讲到三块二。老板娘说,你这小姑娘,真会讲价。 她笑了笑,说,过日子嘛。 把黄瓜装进袋子,站起来,回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那里。四十几岁,瘦瘦的,眼睛看着她的黄瓜。 她以为对方也想要,就递过去,说,您拿吧,我再挑。 那女人摇摇头,说,我换别的。 她硬塞过去,手指碰到对方的手背,温热的。 走出菜市场,塑料袋忽然裂了。西红柿滚了一地,手机也摔了,屏幕碎成蛛网。她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叹气。 一双鞋走过来。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蹲下来,帮她捡西红柿。那个滚得最远的,她追了七八步才捡回来。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维修店门口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问,你叫什么。 林静。双木林,安静的静。 她说,静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双眼睛。 不太笑,但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后来她们加了微信。她发照片,林静不回。她发消息,林静回一个字。她知道对方不是热情的人,但她不在乎。 有些人不用天天说话。 知道她在就行。 --- 那个秋天,她开始每周和林静见面。 买菜,逛二手书店,坐在便利店喝关东煮。林静话很少,但她不介意。她在旁边说,林静听着。说累了就安静一会儿,喝一口关东煮,看着窗外的人流。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人做朋友。 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因为林静从来不劝她。 不劝她找对象,不劝她回老家,不劝她应该怎么活。她说什么,林静都听。她问什么,林静都答。她不问,林静就不说。 像一面安静的湖。 她可以在湖边坐着,什么也不做。 十一月,王秀英要来上海。 她给林静发消息,说,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她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发完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告诉林静这个。 但林静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林静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后来她懂了。 林静不是不知道回什么。 是知道回了也没用。 --- 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那四天,赵小满每天下班就往回赶。带她去外滩,带她去城隍庙,带她吃小笼包。王秀英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只是看她。 晚上睡觉前,王秀英会问,工作累不累。 她说,不累。 王秀英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她说,还行。 王秀英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王秀英收拾行李要走。她去机场送,站在安检口,王秀英忽然回头,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 好。 王秀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太重了。重得像什么都说了。 --- 那年冬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王秀英介绍的,说是靖江老乡,在上海做装修,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比她大七岁,人老实。 她去见了。 在人民广场来福士星巴克。他比她早到十分钟,点了两杯中杯美式。话不多,问她来上海多久了,做什么工作,住哪里。 她一一答了。 聊了四十分钟,他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说,下次吧。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没打伞,站在屋檐下看雨。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每周见一次。吃饭,看电影,逛商场。他还是话不多,但记得她不吃香菜。有一次吃牛肉面,他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了三遍。其实那家面本来就不放香菜。 她笑了笑。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个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约林静见面。 在常去的便利店,她要了关东煮,推到林静面前。 她说,静姐,我们十一订婚。 林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说,是吗。 她说,嗯。 林静说,定了就好。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她没问。 她只是说,静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静说,没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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