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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知行,干妈老了,养不活。 赵知行说,没事,死了再给你买新的。 她笑了。 赵知行今年三十二,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合伙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利利落落,像她妈。 她有时候看着赵知行,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在便利店问她,干妈,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她当时说,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赵知行三十多了,有自己的路了。走得挺稳,不用人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功劳。 但看着赵知行,她会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 那年秋天,她和赵小满一起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小满在墓前站了很久,没说几句话。 林静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赵小满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赵小满问,你怎么知道。 林静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赵小满点点头。 她们慢慢走下山。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林静开门,开灯。那盆多肉还在阳台上,活得挺好。她给浇了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 从八平米的合租房,到三十八平米的老公房。从一个人搬家,到有人住在对门。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到不再问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 她只是发现,那些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不想了。那些以前等不到的人,不等了。那些以前放不下的,慢慢放下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原谅是别人的事。放下是自己的事。 她把银镯子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她会去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赵小满会来敲门,或者她去敲赵小满的门。她们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或者什么都不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
第13章 番外二 赵小满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抽了半包烟。 那年赵建国三十二岁,在靖江开了一家建材店,从淮安来江苏十年,刚把家安下来。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管他。 烟抽到第五根,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问,多重。 护士说,六斤二两。 他点点头,没进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后来他跟人说,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 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宿迁人,比赵建国小三岁。当年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定了亲。王秀英后来常说,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看他老实,能干活,就嫁了。 嫁了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的脾气。 建材店开了二十年,两个人吵了二十年。为进货吵,为卖货吵,为钱吵,为孩子吵。王秀英嗓门大,吵起来能把房顶掀翻。赵建国话少,但句句戳心窝子。吵完了,一个摔东西,一个闷头抽烟,冷战三天,然后和好,然后接着吵。 赵小满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他们吵架的时候,躲起来。 躲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或者躲到门外,坐在台阶上,数对面人家阳台上的衣服。或者躲到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人玩沙子,玩到天黑,玩到有人来找她。 来找她的通常是王秀英。她黑着脸,一把拽起她,往回走。走几步,又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赵小满趴在她肩上,能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汗味。 她不讨厌这个味道。 这是妈妈的味道。 --- 五岁那年,赵小满学会了看脸色。 王秀英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她就知道今天别惹她。赵建国晚上回来话特别少,她就知道今天最好别问“爸爸吃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是练出来的。 有一回王秀英心情好,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还用红绸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她照镜子,觉得自己像画上的娃娃。她跑到店里给赵建国看,赵建国正跟人算账,头也没抬说,好看。 她等了半天,他再没说第二句。 她有点失望。但她知道爸爸在忙。 那时候她不懂,忙和不想说话是两回事。 七岁那年暑假,王秀英带她去宿迁看姥姥。 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长途汽车,四个多小时,她晕车吐了一路。王秀英一边骂她没用,一边拿塑料袋给她接着,拿水给她漱口,拿毛巾给她擦嘴。 到姥姥家,她还没缓过来,躺在凉席上不想动。 姥姥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说,喝吧,解暑的。 她喝了。甜的,凉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舒服了。 姥姥坐在床边,用蒲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太阳,听着知了叫,感觉像在做梦。 她说,姥姥,你怎么不去靖江。 姥姥说,老了,走不动了。 她说,那我来看你。 姥姥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好,你来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见姥姥。 也是最后一次。 --- 小学五年级,赵小满成绩下滑。 王秀英被老师叫去学校,回来脸色铁青。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放,说,赵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们挣钱多不容易。 赵小满低头吃饭,不说话。 “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点分?” 还是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赵建国在旁边说,行了,少说两句。 王秀英火气更大,行什么行,就是你惯的。我天天在店里忙死忙活,她倒好,考个六十几分回来。 赵小满抬起头,说,我下次考好。 王秀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小满做完作业,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一句飘出来了,是王秀英的声音: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好是坏。 但她记住了。 初中,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王秀英高兴了三天,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了。赵建国也高兴,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红色的,双肩带,她背了很久。 住校,每周回家一次。 刚开始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不想了,习惯了。再后来,有点盼着回学校。 因为回家就要听他们吵架。 周五晚上回去,周六早上开始吵,吵到周日下午她走。内容永远差不多,钱、生意、老家的事、过去的事。吵完和好,下周末接着吵。 有一回她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秀英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赵小满说,我不管,但我不想听。 她背着书包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开着,灯光透出来,她爸她妈站在门口,没追上来。 她继续走。 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王秀英的声音。喊她的小名,满满,满满。 她没有回头。 --- 中考那年,赵小满故意少填了答题卡。 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不想考重点高中。 她想离开家,但不想离太远。普高在县城,住校,两周回家一次。她算了算,刚刚好。 成绩出来那天,王秀英差点把房顶掀了。 “你知不知道重点高中什么概念?考上大学就稳了!” 赵小满说,我知道。 “那你还故意考砸?” 赵小满说,我没故意。就那样。 王秀英气得说不出话。赵建国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王秀英没做饭。赵建国买了两个烧饼回来,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赵建国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 赵建国说,那你还这样。 她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了她也不懂。 三年后,高考。 她报了南京的学校。艺术设计专业,离家二百公里,不算太远,但够用了。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王秀英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王秀英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赵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赵小满去南京报到。 王秀英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赵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回头,看见王秀英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 大学四年,赵小满很少回家。 暑假打工,寒假回家呆几天就走。不是不想家,是不想听那些话。 “有对象了吗?” “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这个专业能找到工作吗?” 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像针。 大二那年,她谈了一个男朋友。福建人,学建筑的,比她高两级。人挺好的,话不多,画画好看。 她没告诉家里。 大三那年暑假,王秀英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连夜赶到南京,找到她宿舍楼下,堵着那个男生骂了半个小时。 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骂他耽误她前程。 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再也没联系她。 那天晚上赵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王秀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后来赵小满说,妈,你满意了? 王秀英说,我是为你好。 赵小满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好。 王秀英没回答。 第二天王秀英回靖江了。赵小满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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