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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答。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汇入人潮。 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她不适合结婚。 --- 离婚那年林静三十七岁。 她把两个人买的房子卖了,分了一半钱,在杨浦买了套老公房,小两居,三十八平米。有客厅,有卧室,有阳台,一个人住,够了。 装修的时候,她一个人跑建材市场,一个人和装修队沟通,一个人盯着工人贴瓷砖刷墙。装修队长说,你老公呢?她说,没老公。 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年过年,她一个人过。 煮了速冻水饺,看了春晚,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她站在阳台上看,红的绿的,炸开在天上,一瞬间亮,一瞬间灭。 手机响了。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她没有回。 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母亲的明信片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断的,也许是换了地址没通知,也许是母亲觉得没必要再寄了。 她没有去找。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断了就断了吧。 --- 遇见赵小满那年,林静四十二岁。 八月底,菜市场,买黄瓜。 她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声音脆脆的,带点外地口音。姑娘最后买到了那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回头看见她,以为她也想要,把黄瓜递过来。 她说,您拿吧,我再挑。 姑娘硬塞给她,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 她接了。 走出菜市场,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回头,姑娘蹲在地上捡西红柿,手机摔碎了屏。她走过去帮忙捡,捡完说,前面有家维修店,我认识老板。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那天她管了。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姑娘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缕飞起来。 姑娘说她叫赵小满,江苏靖江人,来上海两个多月,在浦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她说,怎么想到来上海? 赵小满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好一会儿才说,家里催婚催得急。三十了嘛,在老家算是超市晚上八点的盒饭,半价都没人要。 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林静没笑。 她看着赵小满,想起刚到上海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笑着,跟搬家师傅说,老公出差。 她撒谎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手机修好了,赵小满非要请她喝奶茶。 奶茶店里人挤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等到两个高脚凳。赵小满说,静姐,你是不是也不太会拒绝人?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分别时赵小满加了她微信。 她想,这姑娘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吧。 上海这么大,人跟人擦肩而过才是常态。 --- 赵小满加了林静,却并不常发消息。 只是隔三差五,发一两张照片。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没有文字,像随手丢进漂流瓶的纸条。 林静没回过,也没删。 九月,林静重感冒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去上班,前台说有个圆脸姑娘来找过她。打开手机,赵小满攒了四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周五早上六点零三分:担心你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复:好了,明天上班。 对方秒回:那周六还去菜市场吗?我想腌酸黄瓜,你得教我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很久没笑过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没想起的事。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忽然想,那个方子她还记得。 不知道外婆知道吗。 --- 那个秋天过得很慢。 她们周末一起去买菜,赵小满买五斤黄瓜,林静说吃不完。赵小满说可以分给同事,可以放冰箱,可以腌好了给林静带点。 林静教她腌黄瓜的方子。粗盐,花椒,一勺白酒。赵小满拿手机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花椒是红花椒还是青花椒?白酒用二锅头行不行? 林静一一答了。 她发现她喜欢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有人想听。 十月,赵小满非要请她吃饭。选了一家杭帮菜,点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赵小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她说,这里就是我家。 赵小满说,我不是说户口那种,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 她没答。 窗外是浦东连绵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秋阳。她来上海十年,换过七个住处。现在拥有的东西一个28寸行李箱能装完。 她说,我没有那种地方。 赵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她垂下眼睛,夹了一筷生菜。 --- 十一月,赵小满母亲要来上海。 她发消息说,静姐,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赵小满说,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不知道”,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晚上赵小满发来一条语音,很短的。她点开,背景音是电视机放的连续剧,一个女声在哭喊。赵小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语音结束。 林静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没有回复。 后来她常想起那个夜晚。如果她回复了,会说什么呢。说你不该骗她。说你可以不结婚。说…… 说什么呢。 她自己也没跟母亲说过真话。 二十一年了,她连一句“我想你”都没说过。 --- 赵小满母亲走的那天,林静没去送。 但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她后来在照片里见过。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 她看了很久。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影。 她忽然想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头发也白了吗。还穿旗袍吗。还爱吃橘子吗。 她不知道。 那年过年,她收到赵小满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的酸菜鱼。背景里有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汤,脸被热气遮了一半,只露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大那张照片,只看那个女人。 她想,原来母亲也会这样笑。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笑。 --- 那年春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她告诉林静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人挺老实,不多话。 林静说,那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们在便利店见面。赵小满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低头搅着关东煮。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林静说,有。 赵小满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赵小满没问是谁。 沉默了很久,赵小满说,我也有。 她讲了大学时谈的那个福建男生。讲母亲连夜去学校闹,当着他全班的面骂他配不上她。讲他提分手的时候,她觉得他是明智的。 讲完了,她说,静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都挺不会跟人好好说话的? 林静想了想。 她说,你是什么都不说,我是什么都说。但最后都一样,没人听得懂。 赵小满说,不是没人听得懂。是说了也没用。 林静没反驳。 --- 那年夏天,赵小满和陈建开始正式交往。 十一月订婚。请柬送到那天,赵小满问她,你会来吗。 她没有回答。 赵小满等了很久,等到知道不会有答案了。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林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粉红色的请柬。 她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里面写什么。 十月二号。靖江国际大酒店。陈建、赵小满。 她把请柬放进抽屉最深处。 十月二号那天,她买了去靖江的火车票。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开车前十分钟,她把票退了。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人潮从她身边涌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赵小满穿婚纱的样子。 怕看见她笑着敬酒的样子。 怕自己会忍不住走上前,说不要嫁给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 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这辈子最懦弱的一天。 --- 后来很多年,她没再见过赵小满。 只是偶尔在手机上联系。过节问候,聊聊近况。赵小满生了个女儿,取名赵知行。她说,我请你做她干妈。 她说,好。 她不知道赵小满为什么还愿意让她做干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答应。 知行三岁那年,她开始去敬老院做义工。 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她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她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她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她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她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母亲老了,也有人这样对她。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自己老了,也能有人推着走一圈。 也许没什么原因。 就是想做。 --- 五十岁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母亲的笔迹。 二十九年了。第一次收到不是明信片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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