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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了一声爸爸。父亲回过头,把她抱起来,说,静静乖,睡吧。 她趴在父亲肩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那是她记忆中父亲抱她的最后一次。 --- 四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房子在杨浦,十八平米,有个小小的阳台。母亲很高兴,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父亲还是话不多,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下班回来吃过晚饭,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林静六岁那年夏天,去南通老家过暑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奶奶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说话她听不懂。爷爷抽烟抽得凶,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们在乡下有一间老屋,屋后有一片菜地,种着黄瓜、西红柿、豆角。爷爷每天早起去地里浇水,林静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爷爷教她认菜。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这是豆角,这是韭菜。她蹲下来看黄瓜,顶花带刺,毛茸茸的。爷爷摘了一根,用井水冲冲,塞给她。 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黄瓜。 回上海那天,爷爷送他们到村口。大巴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年秋天,爷爷病重。父亲请了一周假,回南通伺候。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就回来。 过了半个月才回来。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母亲问他怎么样,他说,走了。 林静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问奶奶呢,父亲说,奶奶还在。 她问,那爷爷呢。 父亲没回答。 后来她知道了。走了就是死了。爷爷不会再站在村口送她了。 --- 八岁那年,父母开始吵架。 吵什么她听不太懂,好像是钱的事,好像是老家的事,好像什么都吵。父亲话少,吵不过母亲,就闷着头抽烟。母亲嗓门大,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有什么摔什么。 摔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 林静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学会了假装睡着。 有一次他们吵完,母亲红着眼眶出来,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她碗里,堆成小山。 她说,妈,太多了。 母亲说,多吃点,长身体。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问。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 那天是星期六,她不用上学,在家里看电视。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也跟进来。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然后父亲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静静,”他说,“爸爸回南通了。你好好听妈妈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父亲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像砂纸。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静追到门口。弄堂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他把几件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下个月她生日,她本来想等那天再给他。 父亲没有走过来。 他上车,关上门。面包车的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弄堂口,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站了很久。 母亲在屋里叫她,她没应。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母亲也没问。 --- 父亲走后,母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林静学会了做饭。最简单的,煮面,炒鸡蛋,西红柿蛋汤。母亲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她没问。 初三那年,母亲开始相亲。每个周末出去,回来脸色不一样。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更差。有一次回来哭了,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林静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像闷锤砸在棉花上。 她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二那年,母亲说要结婚。对象是个日本人,在上海做生意,离婚的,有个儿子在日本。 “我们去日本。”母亲说。 林静问:“我也去吗?” 母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她永远记得。不是不舍,不是为难,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旧家具。 “你还要高考。”母亲说。 林静懂了。 母亲走那天,她请了假,在家里等。 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那只箱子是外婆留给她的,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她一早去买的,母亲爱吃橘子,她想让她路上带着。 母亲收拾完了,拉起箱子,走到门口。 她看了一眼林静,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 “你自己吃。”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林静站在原地,攥着那袋橘子。 她没有追出去。 她后来想,为什么没有追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追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母亲终于把话说出口。 她恨父亲,连带着也恨她。 她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那袋橘子她吃了三天。最后一个烂了,她扔进垃圾桶。 --- 大学四年,林静很少回家。 其实也没有家可回了。房子退了,母亲的户口迁走了,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落脚点,是学校宿舍。 寒假暑假,她去便利店打工,去超市做促销,去快餐店端盘子。不是缺钱,是不想闲着。闲着就会想。 想什么?想母亲有没有到日本,想父亲在南通过得好不好,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她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大二那年,收到母亲一封信。日本寄来的,航空信笺,字迹端正。信很短,说到了,安顿下来了,让她好好读书。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找了一个信封,写上新地址,寄了一封回信。也写得很短:收到了,知道了,你保重。 之后每年过年,她会收到一张明信片。富士山,京都寺庙,东京塔。背面写两个字:平安。 她也回两个字:平安。 像是两个陌生人,履行某种义务。 --- 大学毕业那年,林静二十四岁。 她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做财务,月薪一千八。公司在徐家汇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蜗牛,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她租了一间合租房,在杨浦,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刚好。 她看着那张床、那张桌、那个衣柜,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亭子间。 十二年过去,她住的房间还是这么大。 同事给她介绍对象。说男的,本地人,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她去了,见了,吃了顿饭。男的问她做什么的,她说财务。问她老家哪里的,她说上海。问她父母呢,她说,不在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大概是不想解释。 交往半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只有几个同事朋友。婚宴上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肥肉。她从来不吃的,但那天她吃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过日子。不喜欢也要吃,不愿意也要做。两个人不讨厌,就能过。 后来发现不能。 琐事堆积成山。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她做饭洗碗擦桌子。他周末和朋友钓鱼打牌,她一个人在家看天花板。他说要孩子,她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她说不知道。 吵,冷战,再吵,再冷战。 两年后,离婚。 办完手续出来,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林静,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说,嗯。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 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出来。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 --- 二十六岁到三十三岁,林静一个人过。 换了几份工作,搬了几次家。从杨浦到闵行,从闵行到闸北,从闸北到徐汇。每个地方住两三年,攒一点东西,搬一次家扔掉一些。 她发现能扔的东西越来越多。 旧衣服,旧书,旧相框。高中同学送的毕业礼物,大学室友写的明信片,第一任丈夫忘了拿走的剃须刀。扔到最后,剩下一个28寸行李箱,装得下所有家当。 这样也好。她想。随时可以走。 不知道去哪里,但随时可以走。 三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第二任丈夫。 张伟明,四十一岁,做小生意,离婚的,没孩子。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问她,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累吗? 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交往一年,结婚。 这次她以为不一样。他体贴,细心,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周末带她出去,逢年过节买礼物。同事说她命好,找了个好男人。 她也以为自己命好。 第七年,她在他手机里发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他公司新来的会计,二十多岁,刚毕业。消息不长,但她看完就懂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做了饭,他吃了,看了一会儿电视,睡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问他,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的。 沉默了很久。他说,她怀孕了。我想要个孩子,你一直不肯。 她说,我没不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出来的时候他说,林静,你不适合结婚。 她问,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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