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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说,家就是有人在等你。 赵小满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静留下来吃饭。 赵小满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赵知行吃得很开心,说干妈你多吃点。 林静夹了一块排骨。 赵小满看着她。 “好吃吗?” “嗯。” “我学了好久。”赵小满说,“怕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林静放下筷子。 “赵小满。”她叫她的全名。 “嗯。” “那年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跟你说。”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有。”她说。 赵知行看看妈妈,看看干妈,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碗,说:“我进屋写作业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静开口。 “那年你订婚,我买了去靖江的票。” 赵小满看着她。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没上车。” “我怕。”林静说,“怕见到你,就不舍得让你走了。” 赵小满没有说话。 “后来你结婚,生孩子,离婚。”林静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看着你。”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但我想,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去打搅。” 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静姐。”赵小满说。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点头。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赵小满说,“现在我四十二了。” 她顿了顿。 “我懂了。” 林静看着她。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赵小满说,“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 “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林静没有说话。 “我愿意。”赵小满说。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 “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年菜市场门口,她把黄瓜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样。 “静姐,”赵小满说,“我们都四十二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 赵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了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赵小满请林静来家里吃饭。 赵知行给外婆上了一炷香,说外婆,我考上美院了,你以前不让我爸画画,我不怪你。 赵小满站在旁边,没有纠正她外婆听不见。 她知道外婆听得见。 那天晚上,赵小满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穿着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赵小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赵知行刚出生时的照片,皱皱的一小团,裹在粉色包被里。 还有…… 赵小满翻到一页,停住。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这是谁拍的。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她说,“我存了十六年。” 林静没有说话。 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赵小满把相册合上。 “我有时候想,”她说,“如果我们早二十年遇见……” 她没有说下去。 林静看着她。 “早二十年,你是你,我是我。”林静说,“早遇见也未必认得。” 赵小满想了想。 “也是。”她说。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 林静五十二岁那年,母亲在日本病逝。 她飞去东京处理丧事。母亲的公寓在杉并区,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衣柜里挂着几件旧旗袍,樟木箱在床底,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她把那对银镯子带去了。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本相册,夹着她六岁扎两个小辫子的照片。 她把照片带回了上海。 骨灰撒在海里。母亲遗嘱说,不占地方了。 林静站在码头上,看着灰蓝色的海面。 她没有哭。 她知道母亲这二十三年过得不差,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年母亲离开的时候,她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也许会。 她不知道。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 那年秋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老人们送了她很多礼物——周老太太的女儿从加拿大寄来一张贺卡,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她搬去了杨浦,和赵小满同一个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真是效率太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长辈们的事。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上海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带点水果,带点菜,带点年轻人才懂的笑话。 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在学校获过奖,现在挂在客厅墙上。 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林静也是。 --- 那年冬至,上海下了很大的雪。 赵小满煮了汤圆,端到对门。 林静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赵小满把汤圆放在桌上。 “黑芝麻馅的。”她说。 林静走过来,坐下,舀起一颗。 “知行说晚上回来吃饭。”赵小满说。 “嗯。” “她说要带个人回来。” 林静看着她。 “交男朋友了?” “说是同事。”赵小满笑了笑,“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 林静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赵小满也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 “静姐。”她说。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林静点头。 “那根黄瓜。”赵小满说,“你还留着吗?” 林静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旧木盒。 赵小满打开。 里面是那根风干成标本的黄瓜,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给静姐——上海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赵小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真难看。”她说。 林静说:“还行。” 赵小满笑了笑。 她把木盒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们坐着,慢慢吃完那两碗汤圆。 没有说太多话。 不需要。 --- 第二年春天,樱花开了。 林静去了一趟日本。 不是去扫墓。母亲的海撒区在镰仓,她去了,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在东京逛了几天,去了母亲住过的杉并区,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公园、书店。公寓已经退租了,新住客是一家三口,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春天真好。 她想,母亲在日本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 她替母亲看了,就当是团圆。 回到上海,赵小满来机场接她。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口。四月的风还是那样,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静姐。”赵小满说。 “嗯。” “明年知行结婚,你想随多少份子?” 林静想了想。 “五百。” “太抠了。” “那八百。” 赵小满笑了。 她们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晚高峰下班的人。她们挤进车厢,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林静看着窗玻璃上她们的倒影。 两个女人,头发都有白的了,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列车报站:徐家汇到了。 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门关了,列车继续向前。 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节车厢里。
第12章 番外一 林静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 那天下雨,三月的上海,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她父亲林国栋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把烟放回烟盒。 那年他三十一岁,从南通来上海七年,在机械厂做技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美玲,百货公司售货员,上海本地人。恋爱一年,结婚,入赘。 入赘这两个字,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但每次回南通老家,亲戚们问起来,他母亲就说,在那边过得还行,就是寄人篱下。 这话他听过一次,以后再也不带母亲去上海了。 林静三岁之前,住在虹口老弄堂的一间亭子间里。十二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转身都困难。夏天热得睡不着,父亲就把竹席铺在地上,让她睡中间,自己睡门边。风扇嘎吱嘎吱转一整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最早的记忆是三岁那年夏天,半夜热醒,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对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弄堂很窄,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灰蒙蒙地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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