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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还在日本吗?” 林静顿了一下。 “还在。” “你们联系上了吗?” 林静沉默了几秒。 “联系上了。”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林静没说的是,她和母亲联系上了,但只限于每年过年一条短信。母亲说“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她们都不知道怎么往前迈一步。 二十二年太长了。长到母亲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也不会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这样也行。 --- 赵知行八岁那年,林静收到母亲一条很长的短信。 不是拜年,不是例行问候。 “静静,妈妈今年七十了。前阵子体检,查出来胃里有个东西,良性的,医生说要切掉一部分。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 生病的时候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来日本看我那年。其实你那次来,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回去的电车上哭了。司机以为我不舒服,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一直不敢联系你,怕你恨我,怕你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妈妈了。 如果你还需要,妈妈还在这里。 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你这几十年一个人也过来了,我没什么资格再来找你。 就这样吧。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静坐在员工宿舍的窗前,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灰白灰白的。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没有写完的笔画。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 “你好好养病。” 发送成功。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 她只是觉得,二十二年那么长,用一条短信和解,太轻了。 也许真正的和解不需要说出口。 也许有一天她会去日本,像母亲来看她一样。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母亲还活着,还在等她。 这就够了。 --- 赵知行十岁那年,清明节,赵小满带她回靖江扫墓。 赵建国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知行问,外公在哪里? 赵小满说,外公在这里,也在江里,也在天上。 赵知行想了想,说,那外公不是死了,是变大了。 赵小满愣了一下。 “对。”她说,“变大了。” 下山的时候,她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知行说,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变大了。” 林静回复:“孩子比大人明白。” 赵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你会不会恨我。 她说,不恨。 她没说的是,她不止不恨,她还想谢谢母亲。谢谢她用她的方式爱了自己三十多年。谢谢她终于学会了用自己需要的方式去爱。 虽然用了三十四年。 但总比永远学不会强。 --- 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她母亲的笔迹。 “静静: 寄信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回上海。 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你如果不方便,我们不见面也行。我住在你舅舅家,他们在虹口还有老房子。 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不多,够自己养老。你不用担心我。 上次你回我短信,说‘你好好养病’。我看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记不记得妈妈的脸。 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不说了。 等我回来。” 林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和那封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左一右。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她只是知道,母亲要回来了。 二十三年。 门终于要重新打开了。
第8章 第 8 章 那年十一月,林静在机场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 她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她不确定自己认不认得母亲。 二十三年太长了。她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只樟木箱,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她们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三年。 ---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了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有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三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这个给你。”她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林静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始终没有说原谅。 但她也没有说恨。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母亲知道。她也知道。 --- 那年冬天,林静在敬老院的工作转正了。 她负责行政,也帮忙照看老人。周老太太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像我女儿。 林静说,我就是你女儿。 周老太太笑了,露出没有牙的牙龈。 林静现在每周去一次王秀英的房间。 王秀英的病情发展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她已经记不清今天是周几,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饭,记不清女儿昨天来看过她。 但她记得赵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林静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王秀英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林静看着她。 “我现在后悔了。”王秀英说,“一个人有喜欢的事,不容易。” 林静没说话。 她给王秀英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王秀英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林姐。”她忽然说。 “嗯。” “小满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林静的手顿了一下。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早该看出来的。”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 “都过去了。”林静说。 “嗯。”王秀英点点头,“过去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从玻璃上掠过。 王秀英慢慢闭上眼睛。 林静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那是不是真的。 她也没有说那是不是过去了。 她只是坐着,陪这个糊涂的老人,晒冬天下午稀薄的太阳。
第9章 第 9 章 赵知行十二岁那年,在作文里写: “我外婆住在敬老院。她不记得我是谁了,但她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每次我妈妈带我去看她,她都让林阿姨去买排骨。 林阿姨不是我家亲戚。她是我妈妈的朋友,也是我的干妈。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很多是她买的。 我问妈妈,为什么干妈不跟我们住一起。 妈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干妈每次来都会带好吃的。她和我妈妈很少说话,就坐在那里喝水。我觉得她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我以后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赵小满看完了这篇作文,没有改一个字。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书架上。 窗外是春天,知行在楼下跟同学跳皮筋,笑声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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