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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她没有追上去。 --- 那年六月,林静收到母亲第二条短信。 “你爸上个月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林静看着那行字。 窗外是六月上海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了很久。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走的?” “四月十七。” 她查了一下日历。四月十七,周六。那天她在新公司加班,下班后在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完了。 那天赵小满还没生,挺着肚子给她发消息,说脚肿得穿不进鞋。 那天她不知道父亲正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慢慢停止呼吸。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一周后,又一条。 “你爸留了一封信给你。我寄到上海?” 林静打了很久的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寄吧。” 六月末,信到了。 白色信封,落款是南通市通州区的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的字,但老了,手在抖。 林静没有立刻拆开。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天。下班回来,它在。吃过晚饭,它在。睡前,它还在。 她终于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静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这二十九年,爸对不起你。 刚回南通那几年,想过给你打电话。你奶奶身体不好,你妈又恨我,我怕打电话过去,给你添麻烦。 后来你妈去了日本,我听说你结婚了。我想,你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要去打搅。 再后来,我又成了个家,生了你弟弟。不是要取代你,是觉得这辈子总得有点盼头。 你弟弟小时候,我常跟他说他有个姐姐,在上海。他说想去看看姐姐。我说等以后。 等到他长大,等到我查出来这个病。 对不起。 我托你妈转告你,不是指望你原谅我,是觉得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 你外婆当年腌的黄瓜,你还记得吗?我也学会了。方子是你外婆教我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没机会给你腌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爸” 林静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她没有哭。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个旧木盒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了。 --- 那年秋天,林静开始每周去一次敬老院。 不是正式的义工,就是去帮忙。陪老人聊聊天,读读报纸,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一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林静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林静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敬老院。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林静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林静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林静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第6章 第 6 章 赵知行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会走路了。 赵小满录了视频发给林静。小家伙穿着淡黄色的连体衣,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出两步,扑通坐在地上。她不哭,自己爬起来,又迈两步。 配文:“她不肯让人扶,非要自己走。” 林静回复:“像你。” 赵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陈建的妻子,王秀英的女儿,赵知行的妈妈。她在上海有一套贷款没还完的房子,一份做了三年不想再换的工作,一个每月准时还房贷的账户。 她很少想起从前的事了。 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在地铁站拥挤的人潮里,在菜市场看见顶花带刺的黄瓜时,她会想起一个名字。 林静。 她们偶尔见面。频率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一季。见面也不说什么,就是在便利店坐坐,喝一杯关东煮,问问彼此近况。 林静在敬老院做了两年义工,后来正式入职,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她喜欢。她说那些老人不记得自己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六十年前初恋的名字。 赵小满说,那我六十岁也会记得你。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赵小满说,我开玩笑的。 林静说,我知道。 她们都没有再提那封请柬,没有提那条“幸福”的消息,没有提那个在便利店门口转身离开的黄昏。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还在,石头不动。 --- 赵知行三岁那年夏天,王秀英来上海长住。 老头子走了。赵建国七十三岁,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王秀英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人没救回来。 丧事办完,赵小满把母亲接来上海。王秀英不肯来,说自己一个人能过。赵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 王秀英来了。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还是十几年前那只,轮子早就不行了,换了新轮子。还带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里面装着腌好的咸菜、晒干的长豆角、自己做的香肠。 赵知行不怕生,外婆外婆叫个不停。王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小满看见她把知行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有天晚上,知行睡着了。王秀英坐在客厅里择豆角,赵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赵小满开口。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王秀英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赵小满没说话。 “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赵小满愣住了。 “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晚,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他还说,”王秀英顿了顿,“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赵小满看着母亲。王秀英低着头择豆角,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银亮亮的。 “那你对我好点吗?”赵小满问。 王秀英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女儿。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赵小满看着她。 三十四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四年。 “妈,”她说,“你不用改。你就这样待着。” “我就想知道,你不骂我的时候,心里是在乎我的。” 王秀英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赵小满坐在原地,听见母亲在水声里吸鼻子。 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 那年秋天,林静去了一趟南通。 不是通州区,是狼山。 她一个人坐长途大巴,从上海到南通,两个半小时。车上大多是回乡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方言聊天。她听不懂,也不试图听懂。 狼山不高,她慢慢爬上去。沿途有香客,有游客,有挑着担子卖橘子的小贩。 山顶有一座庙,门口卖香烛的老太说,求姻缘很灵的。 林静没求姻缘。 她买了三炷香,在香炉前站了很久,没有点。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母亲原谅她?还是求自己原谅父亲?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原谅什么。 下山的时候,她在山脚买了一袋橘子。卖橘子的老农说,自家种的,甜。 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酸的。 她站在路边,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回到上海已经是傍晚。她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汇入地铁站的人潮。下班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脚步声杂乱。 她挤上地铁,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她闭上眼睛。 想起那年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玄关的光线,橘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想起父亲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句写着“你好好照顾自己”。 想起赵小满在菜市场门口回头,把带花的黄瓜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心仿佛还有那一点温热。 地铁报站:徐家汇到了。 她睁开眼,下车,走出站。 外面是上海九月的夜,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她走回自己的公寓,开门,开灯。 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握在手心。 窗外万家灯火。 她一个人坐着,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第7章 第 7 章 赵知行六岁那年,王秀英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早期,医生说还能控制,但需要人照顾。赵小满跑了一个月养老院,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林静说,让她来我那边。 “你那边?”赵小满没反应过来。 “敬老院。”林静说,“我工作的地方,还有床位。”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解释更多。 王秀英住进去那天,把那只红色帆布拉杆箱也带来了。轮子已经换了三副,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不让换。 “还能用。”她说。 林静帮她收拾东西。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姐。”她忽然开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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