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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她下个月回上海。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如果林静不方便,不见面也行。她住在舅舅家,虹口还有老房子。 信的最后一句: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 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十一月,她去了机场。 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层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九年。 ---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九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外婆那只。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这个给你。”母亲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 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广播一遍遍播送航班信息,直到地勤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说,不需要。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出机场,外面是上海冬天的天,灰白灰白的。风有点凉,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她想,母亲说对不起。 她想,母亲说她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她想,这二十九年,她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但这句话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它。 她不需要母亲道歉。 她只是需要母亲活着。 母亲还活着。在日本,在虹口老房子,在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发短信,偶尔寄信,偶尔回来看看。 这就够了。 原谅不原谅,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等那扇门打开了。 她可以自己开门,自己走出去。 --- 那对银镯子,林静一直戴着。 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不太显眼。有时候赵知行看见了,会问,干妈,这是谁送的。 她说,外婆。 赵知行说,你外婆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 赵知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周老太太走的那年,林静正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护工小张说,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酒酿圆子好吃。 林静站在那张空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那棵无花果树还在,是周老太太生前种的。她每天浇水,看着它从一根细枝长到比人还高。 林静后来接手了那棵树。 每年秋天收无花果,分给院里的老人吃。有的说甜,有的说酸。有的记不得是谁种的,她也不提醒。 她想,周老太太应该不介意。 王秀英后来也走了。很平静,睡着走的。赵小满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哭。 林静陪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植物上。那是王秀英种的,开过一朵小花,谢了。 赵小满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常常想起这个画面。 阳光,多肉,两个站着的人,一个睡着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和自己,和过去,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想。 只是握着那只手,站着。 --- 那年秋天,赵小满搬到了她住的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效率真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 她二十四岁了,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 林静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她有时候站在画前面看一会儿。看那两个背影,看她们即将擦肩又还没擦肩的瞬间。 她想起那年赵小满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说没有。 后来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要说的话。 但那些话,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不需要了。 她们四十二岁相遇,五十二岁住对门,六十二岁还会一起煮汤圆。说的话越来越少,但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些话不用说。 窗外的梧桐树一年年长大,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阳台上的多肉换了一盆又一盆,有的活了,有的死了。赵知行从扎小辫子长到扎马尾,从画画得奖到毕业工作,从一个人回来吃饭到带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她们看着这些变化。 自己也变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记性不如从前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每年冬至一起吃汤圆。黑芝麻馅的,煮得软软的,一人一碗。 比如每年春天一起去菜市场。买黄瓜,顶花带刺的,回来腌一坛。 比如每年秋天一起看那幅画。人潮汹涌,两个背影,即将擦肩。 谁也没有说话。 --- 六十二岁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信。 日本寄来的,不是母亲的笔迹。她打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写的。 说母亲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详。说母亲最后几年常提起她,说女儿在上海,过得挺好。说母亲留了一些东西给她,寄还是不寄,请她回复。 林静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子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拿着信,走到对门,敲门。 赵小满开门,看见她手里的信,什么都没问。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林静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递给她。 赵小满看完,放在茶几上。 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信吗?”赵小满问。 林静想了想。 “不回。” “东西呢?” “寄就收着,不寄就算了。” 赵小满点点头。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赵知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她们两个随便吃点。 赵小满去厨房下面。林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那年机场,母亲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想起那年收到父亲的信,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想起外婆的银镯子,现在还在她手腕上,温温的。 赵小满端着两碗面出来。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吃完,赵小满收了碗,去厨房洗。林静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拢紧些。 那封信还在茶几上。 她不知道会不会回。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想母亲。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她会去敬老院上班,赵小满会去接赵知行电话,晚上她们可能会一起吃饭,也可能各吃各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 七十岁那年春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个欢送会。老人们送她很多礼物,有的自己做的,有的让儿女买的。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喜庆。 她把那条围巾收好。还有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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