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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鹤放下相机,若有所思:“所以,一个在怀念最后一次勇敢,一个在后悔最后一次不够勇敢。” “对。”温别绪合上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 “她们在平行时空里,怀念着同一件事——那个本该有不同结局的毕业季。” 写完,她看向祝今鹤:“你觉得,如果当年楼宁玉真的追出去了,结局会不同吗?” 祝今鹤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席霁声已经做了决定。”祝今鹤点烟。 “她决定推开楼宁玉,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自我牺牲。就算楼宁玉追上去,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回头。有些人就是这样——爱得越深,越觉得配不上,越要推开。” 温别绪看着她:“你很懂?” “因为我就是那种人。” 祝今鹤吐出一口烟,笑得随意,“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的时候,就会开始找各种理由逃跑。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怕自己的爱会毁了对方。” “那现在呢?”温别绪问。 祝今鹤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楼宁玉比我有勇气。她等了七年,还敢回来。而我——”她弹掉烟灰,“我连等都不敢等,直接跑了。” 温别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祝今鹤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祝今鹤。”温别绪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拍她们?”温别绪问,“我是说,以你的性格,应该不耐烦这种细腻的情感戏。你更擅长拍壮阔的自然风光,不是吗?” 祝今鹤笑了,笑容里有种温别绪看不懂的情绪:“因为她们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最深的爱情,不是在一起时的轰轰烈烈,是分开后,还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祝今鹤看着窗外那两道身影,“你看席霁声,她这七年的孤独,像不像在替楼宁玉承受什么?你看楼宁玉,她这七年的成功,像不像在证明什么给席霁声看?” 温别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啊。 席霁声活成了沈素——孤独,克制,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 楼宁玉活成了周音——闪耀,勇敢,在顶峰等待一场重逢。 她们在分开的七年里,各自活成了对方该有的样子。 像一场漫长的、沉默的对话。 校园长廊的戏安排在晚上九点。 道具组在长廊两侧挂满暖黄色的小灯串,模拟出大学校园的夜晚氛围。 远处还架起了造雾机,淡淡的雾气在灯光下弥漫,像青春的迷惘。 这场戏是毕业前夜,周音即将出国,沈素来送别。 临别前,周音在沈素脸颊印下一个吻——剧本注明:借位。 排练时,尴尬就像实质的空气,稠得化不开。 “宁玉,你要这样靠近。”彭柯亲自示范,走到席霁声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身体前倾,嘴唇靠近脸颊——但要保持距离,镜头拍的是侧面,借位效果。” 他的手碰到席霁声的肩膀,又滑到她脸颊,调整角度:“霁声,你要微微侧脸,眼睛可以闭上,睫毛要颤,那种青涩的、紧张的感觉。” 当彭柯的手碰到席霁声的脸时,站在一旁的楼宁玉眼神暗了暗。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但温别绪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迅速松开。 “明白了吗?”彭柯问。 两人点头,但谁也没看谁。 “好,先走一遍。” 席霁声和楼宁玉站到指定位置,中间隔着30厘米——是安全距离,也是物理界线。 “Action。” 楼宁玉走过来。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停在席霁声面前。灯光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上朦胧的光晕。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席霁声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席霁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戏服布料,烫在皮肤上。 然后,楼宁玉靠近。 很慢,很慢地靠近。 席霁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还是七年前那种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点点柑橘调。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清凉,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距离在缩短。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 席霁声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 她应该闭眼,但她闭不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宁玉身后的某一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楼宁玉的嘴唇停在距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灯光,雾气,远处隐约的蝉鸣,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世界缩小到这一厘米的距离,缩小到两个人的呼吸里。 席霁声能看见楼宁玉的睫毛,能数清她每一下眨眼的频率。 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乱了,和自己一样乱了。 然后,楼宁玉做了一个剧本外的动作。 她的嘴唇没有真正落下,但在那一厘米的距离里,她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呵出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席霁声的脸颊,像羽毛,像叹息,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席霁声浑身一颤。 “卡!”彭柯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动作快得像触电。 席霁声转身面向墙壁,肩膀微微起伏。 楼宁玉低头整理戏服,手指在轻微颤抖。 彭柯走过来,表情复杂:“很好……但太‘悲壮’了。” 他看向楼宁玉:“我要的是青涩的初吻,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甜味的试探。你刚才那个状态,像生离死别。” 楼宁玉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导演。” “嗯?” “对我们来说,”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就是生离死别。” 空气安静了。彭柯看着她,又看看背对着他们的席霁声,最终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但戏是戏,生活是生活。这场戏,我要的是青涩,不是沉重。重来一条,收着点情绪。” “好。” 第二遍拍摄,楼宁玉调整了状态。她的靠近变得轻盈,吻前的停顿变得短暂,那个呵气的动作消失了。 一切都符合导演的要求——青涩,美好,带着青春特有的遗憾。 但席霁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当楼宁玉的嘴唇停在她脸颊旁时,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像警报,像七年沉默后终于响起的回音。 “卡!过了!” 掌声响起。 席霁声睁开眼,看见楼宁玉已经退到安全距离外,正在和导演说话,笑容得体,表情自然。 仿佛刚才那一厘米里的山崩地裂,从未发生。 深夜十一点,酒店房间。 席霁声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她拿起毛巾擦头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后,滑向接听。 “喂。”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声。很轻,但她认得。 “霁声。” 是楼宁玉的声音。 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席霁声握紧手机,没说话。 “今天的吻戏……”楼宁玉顿了顿,“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席霁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因为我差点真的亲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 席霁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电话那头楼宁玉的呼吸声,两个节奏在电流里交织,像某种隐秘的和弦。 “如果我亲了,”楼宁玉问,声音很轻,“你会推开我吗?” 席霁声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长廊里那一厘米的距离,浮现出楼宁玉停在半空的手,浮现出七年前那个雨夜,她推开她时,她眼里的光熄灭的瞬间。 很久,久到楼宁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带着苦涩:“我知道。所以我才停住了。” 然后是无言的沉默。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晚安,霁声。”楼宁玉说。 “晚安。” 通话结束。席霁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1分47秒。 七年来第一次通话,只有1分47秒。说了不到十句话,却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输入: “周音” 不是楼宁玉,是周音。 是角色,是安全距离,是她能接受的、最接近的称呼。 然后她点开加密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把今天偷拍的几张片场照片存进去——楼宁玉在阳光下看剧本的侧影,楼宁玉递咖啡时的手,楼宁玉在镜头前微笑的瞬间。 最后一张,是她偷偷拍下的通话记录截图。那个陌生的号码,那1分47秒的时长。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关灯。黑暗中,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周音”的联系人页面。 而隔壁房间,楼宁玉也看着手机。 她把刚才的通话录了音——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录音。 现在,她点开播放。 电流声,呼吸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霁声。” “嗯。” “今天的吻戏……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差点真的亲下去了。” “如果我亲了,你会推开我吗?” “……会。” “我知道。所以我才停住了。” “晚安,霁声。” “晚安。” 她反复听最后那句“晚安”。 席霁声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哑,有些轻,但确确实实说了“晚安”。 七年了。她终于又听到她对她说晚安。 楼宁玉把这段录音保存,加密,命名为“_晚安”。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下: “第十天。她接了电话。她说会推开我。但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在动摇。我知道。” 写完,她放下手机,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席霁声应该也还没睡。 她们隔着一堵墙,共享同一个夜晚,同一段回忆,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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