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天。距离二十米。她喝了茶,没看我。” 然后划掉,像从没写过。 “图书馆初遇”的拍摄地选在古镇唯一还保留着旧式阅览室的文化站。 实木书架高及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 席霁声换上戏服——沈素的打扮,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黑色圆头皮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化妆师给她上了极淡的妆,重点是把她的眉眼画得更稚嫩些,掩盖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看向镜子,恍惚间真的像回到了十九岁。 那个还没遇见楼宁玉,还没经历离别,还对爱情抱有天真幻想的年纪。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走向指定位置——书架之间的过道。 楼宁玉已经在另一头就位,穿着白衬衫和格子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卷。 那是周音二十岁的样子,刚从大城市转学来的女孩,眼睛里还有没被世俗磨平的锐气。 “Action!” 席霁声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书。剧本设定是《百年孤独》,道具组准备了一本旧版,书脊已经磨损。 她的指尖刚碰到书脊,书就滑落下来—— 楼宁玉伸手,稳稳接住。 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 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照在两人之间飞舞的尘埃上,像金色的萤火。席霁声低头,看见楼宁玉仰起的脸,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按照剧本,她们应该对视三秒,然后周音微笑说:“同学,你的书。” 可席霁声僵住了。 她看着楼宁玉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不止是“初见的心动”,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埋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 她的心跳失控,呼吸乱了节奏。 “卡!”彭柯皱眉,“霁声,眼神不对。沈素第一次见周音,应该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心动。你现在的眼神……太沉重了。” “对不起导演。”席霁声低头,“再来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次,都在对视的瞬间崩掉。 要么是席霁声的眼神太过复杂,要么是楼宁玉的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失而复得”的珍重,完全不像初见。 拍到第七条NG时,彭柯叫停了。 “你们过来。”他招手,表情严肃。 席霁声和楼宁玉走到监视器后,并肩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彭柯回放刚才的镜头,指着定格画面: “看,这里。”画面里,席霁声看着楼宁玉,眼神里有震动,有恐惧,甚至有……愧疚?“这是沈素看周音吗?这像看一个欠了七年债的债主。” 席霁声脸色发白。 “还有你,宁玉。”彭柯切换画面,“你这个笑,太温柔了。温柔得像已经爱了她很多年。可这是初见,初见应该是好奇、是探究、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兴味。” 楼宁玉沉默。 彭柯靠回椅背,看看席霁声,又看看楼宁玉,突然问:“你们大学时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席霁声的手指猛地收紧,剧本边缘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很轻: “在排练厅。”她说,“她穿着白衬衫,背对着光在读剧本。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我推门进去,她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心想,这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席霁声猛地转头看她。 楼宁玉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彭柯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初见时的震动,那种‘命运来了’的预感。记住它!” 他重新坐直:“再来一条!霁声,你现在不是席霁声,是十九岁的沈素,第一次见到一个会发光的人。宁玉,你是周音,刚转学来,对一切好奇,包括这个安静的女孩。” 两人回到位置。 场记板落下:“《回响》第四场三镜八次,Action!” 这一次,席霁声闭上眼睛,深呼吸。她不是席霁声,她是沈素。 十九岁,在小镇长大,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然后,直线被一个叫周音的女孩打断了。 她踮脚,书落下。 楼宁玉接住,抬头。 席霁声低头看她——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是真的十九岁看陌生人的眼神:好奇,震动,还有一丝羞涩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楼宁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眼睛微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好奇的笑,是“你有点意思”的笑,是初见时该有的、还不带沉重过往的笑。 她递过书:“同学,你的书。”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卡!”彭柯激动地站起来,“就是这个!二十年前的你们!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席霁声却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百年孤独》。 二十年前的她们。 是啊,二十年前,她十九岁,楼宁玉二十岁。 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厅,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她回头,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靠在门框上,笑着说: “同学,你演得真好。” 那才是真正的初见。 而现在,她们在戏里重演初见,却已经隔了七年、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隔了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席霁声把书还给道具,转身离开。楼宁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慢慢淡去。 有些东西,演得再像,也回不去了。 古镇唯一像样的咖啡馆开在河边,是座两层的老木楼,老板是个从北京退下来的摄影师,店里挂满了他拍的古镇黑白照。 席霁声习惯在这里度过午休时间。二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固定座位,窗外是潺潺的河水,对岸是青瓦白墙的老宅。 她点一杯柠檬水,翻开剧本,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今天,她刚坐下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美式,谢谢。还有一杯拿铁,加燕麦奶,少糖。” 是楼宁玉。 席霁声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她没有往下看,只是盯着窗外。 河面上有鸭子游过,划开一圈圈涟漪。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以为楼宁玉会上来,但脚步声停在了一楼。 透过木地板的缝隙,她能隐约看见楼宁玉的身影——她坐在庭院里,背对着这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距离不远不近,隔着楼板,隔着玻璃窗,像两个平行世界。 服务员端着托盘上楼,把一杯拿铁放在席霁声面前。 “我没点这个。”席霁声说。 “楼下那位女士点的。”服务员微笑,“她说店庆赠送。” 席霁声看向那杯拿铁。 燕麦奶,少糖,是她喝了七年的习惯。楼宁玉记得——记得这么细小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习惯。 她端起杯子,温度刚好。犹豫了三秒,她看向楼下庭院。 楼宁玉似乎感应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相遇。 楼宁玉举起手中的美式杯,朝她示意,然后浅浅一笑。 席霁声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喝咖啡。 拿铁很香,燕麦奶的醇厚中和了咖啡的苦,糖度恰到好处——是记忆里的味道。 楼下,楼宁玉看着席霁声低头喝咖啡的侧影,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席霁声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想:如果我现在上楼,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霁声,我记得。我记得你所有习惯,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紧张时会抠手指,记得你开心时眼睛会先笑。” 但席霁声会怎么回答? 可能会说:“楼老师,我们约定过的。” 所以她没有上楼。 二楼,席霁声也在想:如果我现在下楼,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你为什么记得?为什么七年后还要记得这些?” 但楼宁玉会怎么回答? 可能会说:“因为从来没忘过。” 所以她也没有下楼。 她们就那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各自喝完一杯咖啡。 像两艘夜航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看见彼此的灯光,知道对方在那里,但谁也没有鸣笛,谁也没有靠近。 只是沉默地、默契地,共享同一片午后的阳光。
第 10 章 “停。” 温别绪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席霁声的脸上——那是刚才图书馆戏份拍完后,席霁声独自坐在监视器后看回放时的表情。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里楼宁玉的笑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你看这里。”温别绪指着席霁声的嘴角,“她在看楼宁玉笑的时候,自己也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很轻微,但确实有。” 祝今鹤凑近屏幕,几乎是贴着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对。”温别绪切换画面,这次是楼宁玉,“再看她。席霁声表演的时候,楼宁玉会无意识地模仿她的口型。你看这句台词——‘同学,你的书’,席霁声说的时候,楼宁玉的嘴唇也跟着动了。” 画面一帧帧慢放,能清晰看到楼宁玉嘴唇微动的瞬间。 祝今鹤吹了声口哨:“这观察力,绝了。所以你现在的拍摄主题变了?” “嗯。”温别绪保存素材,“从拍‘戏’转到拍‘戏的间隙’。真正的故事不在台词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瞬间里。” “比如现在?”祝今鹤举起相机,对准窗外的咖啡馆二楼。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席霁声坐在窗边的侧影,也能看到楼下庭院里楼宁玉的背影。 “比如现在。”温别绪点头,“她们在同一个空间,却用距离筑起高墙。有趣的是,两个人都很擅长筑墙——一个用沉默,一个用笑容。” 祝今鹤按下快门,拍下这幕:“那你采访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温别绪翻开笔记本:“分别聊了大学记忆。席霁声说,最珍惜的回忆是毕业大戏《龙卷风》。” “为什么?” “她说,”温别绪看着记录,“‘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表达爱。’”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咖啡馆的风铃声,清脆,悠长。 “楼宁玉呢?”祝今鹤问。 “她说最后悔的事,是毕业那天没有去堵席霁声。”温别绪念出楼宁玉的原话,“‘如果当时我追出去了……可能现在就不用演‘重逢’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