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转身,留给镜头一个颤抖的背影,声音发颤:“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卡!” 彭柯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眉头微皱:“过。但……”他顿了顿,“太精准了。霁声你转身的幅度是精确的45度,宁玉你往前走的步数是三步半,连雨滴落在你们脸上的轨迹都像是计算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雨幕边缘:“我要的不是精准,是真实。是沈素转身时差点崴到脚的不稳,是周音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真实的哽咽。再来。” 第三条,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这一条开拍前,天空突然开始下真正的雨。 不是人工雨幕那种均匀的水雾,而是云南夏夜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和人工雨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导演,设备有点故障!”场务喊。 “不管了!”彭柯挥手,“实雨更好,继续拍!” 席霁声再次站到雨里。 这一次,雨水冷得多,打在身上生疼。 她的戏服很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Action!”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走位。 但当她念出“你走吧”时,声音里的颤抖比前两条更真实——因为冷,也因为别的。 楼宁玉走过来,这次她走了四步,停在离她更近的位置。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眼睛在雨夜里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比剧本要求更轻,轻得像耳语,“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席霁声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转过身,这个动作比前两次更急,更狼狈,真的差点崴到脚。 稳住身体后,她用一种几乎破碎的声音说: “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说完这句,她突然哽住了。 不是表演,是真的哽住。 喉咙像被什么堵死,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去,呛得她咳嗽起来。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监视器后,彭柯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楼宁玉的表情变了。 剧本要求周音在听到这句话后,应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但楼宁玉没动,她只是看着席霁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肆意的泪。 然后,她做了一件剧本外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席霁声脸颊旁,似乎想擦掉那些水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在最后一厘米,她停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从指尖滴落,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席霁声感觉到了——感觉到那只手悬停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感觉到楼宁玉呼吸的节奏,感觉到某种几乎要冲破雨幕的情绪。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任由那只手停在咫尺之外。 三秒。五秒。 “卡!”彭柯终于喊了停,声音有些哑,“这条……很好。” 雨还在下。工作人员冲上来递毛巾,助理小唐用大浴巾裹住席霁声,连声问:“席老师没事吧?是不是太冷了?” 席霁声摇摇头,用毛巾捂住脸。湿透的布料贴在脸上,遮住了她无法控制的表情。 她在毛巾下深呼吸,数到十,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她对彭柯说,声音还有些哑,“刚才雨水进眼睛了,没控制好。” 彭柯看着她,眼神复杂:“没事,这条情绪很对。先休息吧,换身衣服。” 另一边,楼宁玉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她的助理递上毛巾和热水,她接过来,但手指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宁玉姐?”助理小心地问。 “没事。”楼宁玉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雨幕中席霁声被助理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一滴,又一滴。 像一场下了七年的雨,还没有停。 更衣室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分成四个隔间。席霁声走进最里面那间,反手锁上门。 湿透的戏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她一件件脱下来,丢进塑料筐里,然后拿出干净的衣物。 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隔壁隔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席霁声的动作停住了。 她能听见——听见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听见湿布料被剥落的闷响,甚至能隐约听见呼吸声。 隔板的缝隙里透出隔壁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霁声。” 楼宁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清晰得像耳语。 席霁声僵住,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捡,只是盯着隔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边的人。 “刚才……”楼宁玉的声音顿了顿,“你没事吧?” 席霁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说:“没事。入戏了。” “只是入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撕开了所有伪装。 席霁声感到一阵恐慌,像被人突然推到了悬崖边。 她弯腰捡起毛巾,握在手里,布料被绞得变形。 “楼老师,”她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我们约定过的,不谈戏外。” 隔壁沉默了。 很久,久到席霁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楼宁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笑意: “好。抱歉。” 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又关上。 更衣室里只剩下席霁声一个人。 她靠着隔板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湿头发还在滴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渍。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 为什么总是这样?七年前她推开她,七年后她还是只会推开。 手机震动,是林问寻的消息:“我在外面车上等你。” 晚上九点二十,保姆车里 空调开得很足,席霁声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姜茶。林问寻坐在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刚才差点失控。”林问寻直接说。 席霁声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知道。但我控制住了。” “控制得太用力了。”林问倾身,“霁声,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用力控制情绪时,下巴会绷紧,手指会无意识地抠东西——就像现在。” 席霁声低头,发现自己真的在抠毯子的边缘。她松开手。 “楼宁玉那,”林问寻叹了口气,“她刚才想碰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那样?”林问寻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微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被拍到,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更何况……”她顿了顿,“你是真的没感觉,还是假装没感觉?” 席霁声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古镇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迷离的光影。 “林姐,”她轻声说,“七年前我没让她碰,现在也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 席霁声问自己。 是因为害怕再次受伤? 是因为觉得配不上? 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敢承认,当楼宁玉的手悬停在她脸颊旁时,她有多想靠过去? 七年了,身体还记得那个温度。 “没有为什么。”她最终说,“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林问寻苦笑。 “至少安全。”席霁声的声音很轻,“至少不会像七年前那样,把两个人都毁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席霁声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霁声。”林问寻叫住她。 她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林问寻看着她,“七年前你推开她,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为你自己好——因为你害怕承担爱的重量?”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席霁声最深的伤口。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雨里。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第 8 章 晚上十点,古镇茶馆二楼 雨后的古镇有种洗净铅华的宁静。 青石板路反射着灯笼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茶馆已经打烊,但老板认得温别绪是剧组的人,破例让她们在二楼露台坐坐。 祝今鹤架起三脚架,对着雨后的夜空拍延时。 相机快门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心跳。 温别绪在整理今天的素材。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反复回放傍晚那场戏——雨水、悬停的手、颤抖的背影。 “你想用这段吗?”祝今鹤突然问,眼睛还看着取景器。 温别绪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不知道。” “不知道?”祝今鹤转过头,“这么精彩的瞬间,不用多可惜。” “太私密了。”温别绪关掉视频,“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 祝今鹤笑了,收起相机坐到她对面:“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拍纪录片不就是要记录真实吗?现在真实摆在你面前,你又不敢用了。” “真实也分很多种。”温别绪合上电脑,“有些真实太残忍,展示出来是一种暴力。” “比如?” “比如……” 温别绪看向窗外,“比如席老师转身时那个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哭。比如楼老师伸出去又收回的手,那个动作里有七年的重量。这些太私密了,私密到不应该被放在屏幕上供人观看。” 祝今鹤托着下巴看她:“温别绪,你谈过恋爱吗?” 温别绪愣住:“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祝今鹤歪头,“你没真正爱过谁。所以才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别人的痛苦,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苍凉。 “爱过。”温别绪突然说。 祝今鹤挑眉。 “大三的时候,和一个学姐。” 温别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永远把纪录片排在第一位。她去纽约那天,我在机场拍一个难民家庭的重逢。她说:‘你看,就算在我离开的时候,你的镜头也对准别人。’”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在波士顿做律师。”温别绪喝了口茶,“我继续拍纪录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