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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气氛微妙。 最后是温别绪先移开视线:“随你。但正片用什么素材,我说了算。” “行啊。”祝今鹤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的任务是把所有瞬间都拍下来。至于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那是你的事,理想主义者。” 温别绪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 祝今鹤笑得狡黠,“你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真实高于一切,相信纪录片能改变世界。而我——”她拍拍相机, “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相信美高于一切,相信一张好照片比一万字的解说更有力量。” 温别绪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那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能合作吗?” “当然能。”祝今鹤凑近,压低声音,“一个抬头看月亮,一个低头捡六便士。缺了谁,这个世界都不完整。” 说完,她转身走开,留下温别绪一个人站在长廊里。 阳光穿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温别绪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突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转瞬即逝。 也许,这个项目会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晚上九点,围读结束 席霁声走出文化站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 云南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远处的苍山完全隐在雨幕里,古镇的红灯笼在雨中摇晃,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她没有带伞,只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楼宁玉的脸。 “雨大,”她说,“送你回酒店?” 席霁声犹豫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想起林问寻的叮嘱“保持距离”,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想起自己答应过的“零私下接触”。 但雨太大了,而且她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谢谢。”她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司机很专业,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给了她们完全的私密空间。 楼宁玉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头发湿了。” 席霁声接过,默默擦着发梢。毛巾是柔软的埃及棉,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车载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是老派的Billie Holiday,嗓音沙哑而深情,唱着“I'll be seeing you in all the old familiar places”。 太应景了,应景得让人心慌。 席霁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车窗倒影里,她能看见楼宁玉的侧脸——她也在看窗外,但眼神的焦点似乎落在她的倒影上。 七年了。 她们曾经挤在电影学院门口的小吃摊躲雨,曾经在排练厅的窗边看雨,曾经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雨声相拥而眠。 现在,她们坐在一辆豪车里,听着价值百万的音响放出的爵士乐,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说着客气的话语。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今天的围读,”楼宁玉突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席霁声回答得官方,“导演很有想法,剧本也很扎实。” “我不是问导演和剧本。”楼宁玉转过头看她,“我是问我们——沈素和周音。” 席霁声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你觉得,”楼宁玉的声音在雨声和音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素等了二十年,等来周音的‘我来了’,她会接受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像是在问角色,又像是在问她们自己。 “剧本里写了,”席霁声避开视线,“她们最后在一起了。” “那是剧本。”楼宁玉说,“现实中的沈素,可能会因为害怕再次受伤,再次推开周音。” “那也是角色的选择。” “如果是你呢?”楼宁玉问得很轻,“如果是席霁声,等了七年,等来了楼宁玉的‘我来了’,会接受吗?” 雨声骤然变大,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席霁声感到呼吸困难。 她想打开车窗透气,但手指碰到按钮时,又缩了回来。 “没有这种如果。”她最终说,“我们不是沈素和周音。” “是吗?”楼宁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我觉得,我们比她们更擅长错过。” 车停了。 酒店到了。 席霁声拉开车门,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楼宁玉一眼。 雨幕中,车内的灯光昏黄,楼宁玉坐在那里,身影有些模糊。 那一刻,席霁声突然想起七年前分手那天,楼宁玉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始终没哭。 “明天见。”她轻声说。 楼宁玉点头,微笑:“嗯,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席霁声站在雨里,看着尾灯在拐角处消失,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大堂的暖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更冷了。 回到房间,她脱下湿透的外套,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整个古镇笼罩在水汽氤氲中。她拿出手机,点开楼宁玉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七年前。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 有些话,说不出口。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停之后,会不会有彩虹。 席霁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今天围读时她偷偷录的一段——是楼宁玉念的那句“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温柔又坚定,像一句迟到了七年的承诺。 窗外,雨声渐沥。 屋内,有人辗转难眠。
第 7 章 雨水在黄昏时分来临,不是剧本里写的那种细雨,而是云南夏日特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急雨。 拍摄地选在古镇边缘的一座废弃小学。操场已经荒芜,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雨中疯长。 操场尽头那栋两层高的教学楼,墙面斑驳,玻璃破碎,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脸。 席霁声站在屋檐下,看着场工们架设人工降雨设备。 粗大的水管像黑色的蟒蛇盘踞在地面,喷头高高架起,对着即将成为“雨夜争执”戏份的那片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青草被碾碎后的涩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霁声。” 彭柯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霁声转身,看见导演和楼宁玉并肩走来。 楼宁玉已经换上了戏服——周音三十岁时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角有几道特意画出的细纹。 “等会儿的戏,”彭柯说,“我要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感觉。沈素让周音走,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未来。” 楼宁玉接话:“那周音呢?她其实知道沈素在想什么,但还是要把那句‘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说出来。因为她想赌一把,赌沈素会不会挽留。” “对,就是这个张力。” 彭柯满意地点头,“一个在推开,一个在靠近。一个说‘你走吧’,一个说‘你才是我的光’。多痛,多美。” 席霁声低头看剧本。 那几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次看,心口还是会抽痛。 【场景42操场·夜·雨】 沈素(29岁):“你走吧,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周音(30岁):“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沈素:(转身,声音发颤)“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纸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楼宁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席霁声感觉到了——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又痛。 “导演,”楼宁玉突然说,“等会儿实拍时,我能自由发挥一下吗?就最后那句。” 彭柯挑眉:“你想怎么发挥?” “不说‘我会当真的’,就说……”楼宁玉顿了顿,“说‘我已经当真了’。” 席霁声猛地抬头。 “不行。”彭柯摇头,“‘我会当真的’有种未完成的遗憾,‘已经当真了’太直白,少了留白。” 楼宁玉没坚持,只是笑笑:“好,听您的。” 但她转身去补妆时,又看了席霁声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席霁声走到指定位置,闭上眼睛做呼吸练习。 这是她入戏前的习惯——数七个吸气,七个呼气,把“席霁声”暂时关起来,让“沈素”走出来。 可今天,沈素迟迟不肯来。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她俩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上午围读时就觉得气氛不对,楼老师一直看席老师。” “不是说她们关系不好吗?我看楼老师挺照顾席老师的。” “谁知道呢,演戏的人,真真假假分不清。” 席霁声睁开眼,看见楼宁玉正在和摄影指导确认走位。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侧脸在雨幕前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每说完一句,她都会自然地看向席霁声的方向,不是刻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确认她在那里。 那种眼神,席霁声太熟悉了。 七年前,每次排练到关键处,楼宁玉也会这样看她。像在问:我这样对吗?你还在吗? 那时候,席霁声总会点头,用口型说:在。 现在,她只能移开视线。 雨,开始下了。 第一条,晚上八点零七分 人工雨幕开启,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席霁声站在雨里,头发很快被打湿,贴在脸颊上。 “Action!”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楼宁玉。 雨水模糊了视线,楼宁玉的身影在水雾中微微晃动,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你走吧。” 席霁声开口,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有压抑,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故作坚决,“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每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刮出来。 楼宁玉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她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这句台词,剧本上标注的情绪是“试探中带着绝望”。 但楼宁玉念出来时,多了些什么——多了某种真实的重量,重到席霁声几乎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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