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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出了租了多年的工作室,在北京东四环买了一套小公寓。 六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的阳台养满了绿植。客厅改成了工作间,墙上贴满了拍摄计划和时间线。 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架。 她还养了一只猫,流浪猫,在小区里捡的。 黑白花纹,左眼有一圈黑毛,像戴了个眼罩。她给它取名“回声”。 “因为所有的爱都会有回响。”她对猫说,虽然猫只是蹭她的腿要吃的。 新项目是《女性电影人四十年》系列纪录片。第一个采访对象就是艾晔。 “艾老师,打扰了。”温别绪架好机器,调整麦克风。 艾晔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穿着藕荷色的中式上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依然清亮。 “别绪来了。”她笑着招手,“坐,别忙活了,让助理弄。” “我自己来就好。”温别绪坚持,“这部纪录片我想全程自己拍,从采访到剪辑。” 艾晔点点头:“像你的性格。” 采访开始。 温别绪问了很多问题——八十年代女性电影人的生存状态,九十年代的市场变革,新世纪的机遇与挑战。艾晔的回答睿智而坦率,不时穿插着生动的往事。 “那时候啊,”艾晔回忆,“我和雅南拍第一部电影,预算少得可怜。剧组里就我们两个女的,其他都是男同志。他们觉得女人拍不好电影,我们就偏要拍好。白天拍戏,晚上写剧本,困了就喝浓茶。雅南胃不好,喝不了茶,我就给她冲蜂蜜水……”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最苦,也最甜。” 采访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温别绪关掉摄像机,艾晔忽然问:“别绪,你呢?现在怎么样?” 温别绪整理设备的手顿了顿:“我很好。” “那个……祝姑娘呢?还有联系吗?” “偶尔。”温别绪笑了笑,“她满世界跑,我在北京扎根。各自安好。” 艾晔看着她,眼神了然:“有些人是候鸟,注定要飞很远的。你能明白这个,是长大了。” 温别绪点头:“嗯,我明白了。” 离开艾晔家时已是傍晚。温别绪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 北京的三月,柳树刚冒新芽,空气里还有冬天的余寒。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手机。ins推送了一条新动态——来自祝今鹤的账号。 那是一张极光的照片。 绿色的光带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舞动,下面是冰封的湖泊和针叶林的剪影。 配文很简单:“格陵兰,午夜。” 没有定位,没有人像,只有风景。 温别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收起手机,继续开车。 回到家,回声扑过来蹭她的腿。 她蹲下摸了摸猫头,然后去厨房烧水。新买的茶具很精致,白瓷配青釉,是她以前不会在意的东西。 但现在,她学会了在深夜工作时,给自己泡一杯好茶。 工作室扩大了,她带了两个新人。 都是刚毕业的女孩子,有热情,有想法,但缺乏经验。温别绪教她们怎么架机器,怎么采访,怎么在杂乱的生活素材里找到故事线。 “温导,”助理小杨问,“《女性电影人》第二集采访谁?” “彭柯导演。”温别绪说,“约了下周三。” “那……楼老师和席老师呢?她们也是女性电影人的代表吧?” 温别绪想了想:“她们的故事,我已经拍过了。《回响之外》就是。” 她没有说的是,那部片子拍完后,她很久不敢再看。 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看到席霁声和楼宁玉对视的镜头,她都会想起撒哈拉的那晚——祝今鹤指着星空说:“这里的月亮,和古镇一样亮。” 而她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眼里的光。” 现在,她眼里的光还在,只是学会了独自照亮前路。 格陵兰的凌晨三点,祝今鹤裹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冰原上调试相机。 气温零下二十五度,呼气成霜,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眼睛很亮,盯着取景器里的极光。 快门声在寂静的极夜里格外清晰。 同行的挪威探险家安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保温壶:“热可可。再拍下去你会冻僵的。” 祝今鹤接过,道谢,但眼睛没离开相机:“再等等,光带在变化。” 安娜笑了:“你真是我见过最拼的摄影师。” “因为美不等人。”祝今鹤说,“就像爱情,最纯粹的时刻往往最短暂。” 这话让安娜愣了一下。但她没多问,只是陪她站着,看绿色的光在夜空流转。 天亮时,她们回到营地的小木屋。祝今鹤导出照片,一张张筛选。 安娜在旁边煮咖啡:“这些要发ins吗?” “选一张。”祝今鹤说,“多了就廉价了。” 三年来,她走过了南极、撒哈拉、亚马逊,现在在格陵兰。 她的ins账号积累了百万粉丝,但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她从不露脸,只发作品。 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孤独,辽阔,有种近乎残忍的美感。 《国家地理》的专访记者曾问她:“你的作品总有一种孤独的美感,这是刻意营造的吗?” 祝今鹤当时回答:“因为美往往诞生于孤独。就像爱情……最纯粹的时刻,是意识到它终将消散。” 记者追问:“所以你不相信永恒?” “我相信瞬间的永恒。”她说,“一张照片凝固的瞬间,就是永恒。” 采访发表后,引起了不少讨论。 有人赞她清醒,有人骂她悲观。 祝今鹤一概不理,继续上路。 她依然不用智能手机,联系靠邮件。 每个月开机一两次,回复工作邮件,处理照片授权,然后关机。 与温别绪的联系,在这三年里逐渐变少。 第一年,她们还频繁通信。祝今鹤从南极寄回明信片,上面写:“今天看到企鹅孵蛋,想起你说想养猫。”温别绪回邮件:“我捡了一只猫,叫回声。” 第二年,联系变成生日礼物。祝今鹤寄回各地捡的石头——南极的火山石,撒哈拉的沙漠玫瑰,亚马逊的河卵石。温别绪每次收到,都会摆在工作间的窗台上。 第三年,只剩作品互寄。温别绪寄来《回响之外》的DVD,祝今鹤寄来新出版的摄影集。没有信,没有话,只有作品本身在对话。 她们从未正式说分手,但心照不宣地渐行渐远。 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轨道,在短暂的相遇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安娜把咖啡放在桌上:“下一站去哪?” “斯瓦尔巴群岛。”祝今鹤说,“拍北极熊。” “然后呢?” “不知道。”祝今鹤喝了口咖啡,“走到走不动为止。” 安娜看着她:“你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吗?” “安定是什么?”祝今鹤反问,“一个固定的地址?一段稳定的关系?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么?” “自由。”祝今鹤说,“和远方。”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所以我们能走一段。” 祝今鹤抬头看她。 安娜是典型的北欧人,金发蓝眼,笑起来有种干净的天真。她们在格陵兰认识,都是独行的摄影师,自然而然地结伴。 “只是走一段?”祝今鹤问。 “嗯。”安娜点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虽然你不说,但你看极光的时候,眼神在找别的光。” 祝今鹤没否认。 “没关系。”安娜笑,“我们都不求永远,只要此刻真实。” 3月,巴黎。 温别绪站在塞纳河畔,看着对岸的奥赛博物馆。巴黎的春天来得早,樱花已经开了,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她来参加一个国际纪录片研讨会,顺便采访几位参展艺术家。 行程单上有祝今鹤的名字。她的《撒哈拉之光》系列在巴黎摄影展展出,今天是开幕酒会。 温别绪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展厅里人很多,香槟,低声交谈,闪光灯。祝今鹤的作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撒哈拉的星空,沙漠的纹理,游牧民族皱纹里的风霜。每一张都震撼。 温别绪站在一幅作品前,那是撒哈拉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她记得这张照片,祝今鹤在撒哈拉时给她发过。当时她说:“这里的星星比你那边亮。” “温导?”助理小杨碰了碰她,“那边好像是祝老师。” 温别绪转头。展厅角落,祝今鹤正在和策展人交谈。她瘦了,黑了,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黑色长裤,但眼神比三年前更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似乎感觉到目光,祝今鹤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祝今鹤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 温别绪也点了点头。 酒会进行到一半,温别绪走到露台透气。 巴黎的夜风微凉,带着塞纳河的水汽。 “你也出来了。”身后传来声音。 温别绪转身。祝今鹤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里面太闷。”温别绪说。 祝今鹤走过来,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恭喜,你的纪录片获奖了。” “谢谢。”温别绪说,“你的摄影展也很成功。” “还行。”祝今鹤喝了口酒,“巴黎人喜欢异域风情。” 又是沉默。 “你……”祝今鹤开口,又停住,“过得好吗?” 温别绪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灯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好。工作很满,猫很黏人。” “那就好。”祝今鹤的声音很轻。 “你呢?”温别绪问,“下一站去哪?” “格陵兰。等极光。” “然后?” “斯瓦尔巴,拍北极熊。”祝今鹤转头看她,“可能半年没有信号。” 温别绪点头:“注意安全。” “温别绪”祝今鹤忽然叫她,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温别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样就好。” 祝今鹤闭上了嘴。 她看着温别绪,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她。 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要幸福。”她在她耳边说。 温别绪点头:“你也是。” 她们分开。祝今鹤回到展厅中央,很快被记者和观众包围。 闪光灯里,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温别绪走下露台,穿过展厅,走出场馆。巴黎的夜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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