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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花。”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回道,“开于六月,你是去年冬来到宅中的,自然没有见过。” “凌霄。”耐冬听着花的名字,“这名字真好听。” “它还有一个名字。”张景初放下手中的书,走出风亭,看着已经蔓延到木廊中的花,“叫做,苕。” “苕。”耐冬复念道,“奴喜欢这个名字。” “苕,当真是一个儒雅的名字呢。”廊道外传来了李绾的声音。 耐冬连忙福身,“公主万福。” 张景初转过身看到妻子,叉手行礼道:“公主。” 李绾穿过长廊,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走进了风亭中。 张景初直起腰身,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便跟着李绾回到了风亭内。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李绾在亭内坐下说道。 “公主又在开臣的玩笑了。”张景初说道,随后她在妻子旁侧跪坐了下来,沏上一壶消暑的茶。 “剑南节度使杜良死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这件事你清楚吗?” 张景初斟了一碗茶,递到妻子跟前,“天气炎热,容易上火。” 李绾看着张景初平静的脸色,还有递来的消暑茶,于是伸手接过,“这很突然,也很蹊跷。” 见妻子额头上冒着汗珠,连衣襟也湿了些许,张景初便拿起一旁的蒲扇,跪坐在妻子身侧轻轻煽动着扇子。 “幸而其他节度使早已离去,如今也应该各自到达了治所,否则人心惶惶之下,长安必然生乱。”李绾又道。 “所以杜良之死是人为。”张景初开口说道,“既要铲除杜良,又要顾及节度使的身份,不能过早动手。” 李绾想到了那天晚上,闪电之下,张景初推门回来的身影。 “公主怀疑是臣吗?”张景初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道,她看着妻子怀疑的眼神。 “那天晚上...”李绾眼神犹豫。 “那天晚上臣只是去关紧了门窗。”张景初回道。 无论问多少遍,答案始终如一。
第236章 长相思(八十九) 长相思(八十九):李绾:“跟我回朔方吧。” “罢了,他们的争斗,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李绾回过头说道,她知道有些事情张景初不会同她说。 即使一再追问,也改变不了任何,她的冷静,只会让自己愈发失态。 “我要回朔方了。”李绾又说道,“所有人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那蒲扇忽然停顿,背后的风也戛然而止。 张景初看着妻子,迟疑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绾撇过头,对视着张景初,“今晚。” 张景初继续煽动手中的蒲扇,“所以公主是来辞别的。” “我想带你一起走。”李绾说道,“杜良死了,李瑞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支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此次诸镇节度使名为携寿礼朝贡天子,为天子贺寿,但实际是在打探朝廷的虚实。”李绾又道,“这次过后,边镇已然清楚朝中,下一次,是国丧吗,皇帝病重,一直在强撑着。” “国丧来朝,会有多少节度使带兵逼入长安。”李绾皱眉道。 朝代更叠,必会引起动乱,更何况还是在这样朝廷势微之际。 “魏王登基,河朔三镇必反。”李绾继续说道,“若是赵王,陇右必定起兵剑指长安。” “你留在长安,只会增加危险。”李绾看着张景初,试图劝服她,“不如跟我回朔方吧。” “如果无法阻止乱世的到来,那么我们就在朔方等,以你的谋略,加上朔方的兵力,难道还不够吗?”见她无动于衷,她又道。 张景初跪在软垫上,听着妻子的话沉默了片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呢。”李绾有些生气的说道,“等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等乱兵攻入长安?” “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与妻子四目相对,看着那双逐渐泛红的眼睛,欲言又止。 “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张景初回道,“选择一时的安逸,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们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到可以抵抗乱世带来的风险。”张景初又道,“我留下来至少可以提前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李绾闭上眼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公主现在手握朔方军,在诸镇节度使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维持表面和谐的时候他们的确会尊你敬你,但是背后却会因为你是女子而不服你,一旦表面和谐被撕破,他们联合起来第一个要灭的,便是朔方。” “不是这个世道容不下女人,”张景初继续看着妻子,“而是他们不允许女人抬头。” “公主也不想被他们轻视吧。”张景初又道,她清楚妻子桀骜与不服输的性格,“可即便公主凭借军功获得了权力,即便凭借能力,在击鞠宴上夺魁,却依然得不到认可。” “可若公主是一个男子,便可像宣武节度使之子朱文那样,毫不费力的就得到所有人的夸赞。” “不该如此的。”张景初闭眼说道,“他们没有见过公主在背后所付出的努力,但从小到大,臣见过。” “这些,也是公主儿时的愿景,不是吗?”张景初睁开眼,看着妻子问道。 “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也知道我带不走你。”李绾撇过头,不再执着与哀求,至少儿时的很多事,张景初都还记得,并且记在了心中,这对她来说,已是欣慰,“在你的心里,有远比我重要的事,让你不得不留在长安。” 说罢,李绾便起了身,张景初随她起身。 “这次,你不必送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愣在原地,而后拱手,“公主珍重。” 李绾抬头看向这院中爬墙的凌霄花,“去年的凌霄,好像没有这么盛。” 张景初走出风亭看着满墙的红花,“今年确实开得更好一些。” 李绾撇了张景初一眼,而后拿起佩刀挂回腰间,“我走了。” 张景初并未相送,而是再次拱手,李绾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提步离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长安,从风亭中吹出,池中锦鲤从水面跃出,咬下一瓣莲花,绿墙上的火红花朵随风而动,院中生机盎然。 张景初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整个人略显憔悴,“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 ——长安城·大理寺—— 贞祐十八年,六月初,皇帝下令彻查剑南节度使杜良之死,杜良的尸首被运至大理寺。 “元少卿。” “元少卿。” 元济来到大理寺官署的验尸房,几名绿袍官吏将他拦在门口。 “我听说杜公是遇刺身亡。”元济开口道,“所以圣人命兴元府将杜公的尸首运到了大理寺查验。” “杜节度使的尸体经过泡水,加上天气炎热,尸身已经腐烂。”属官提醒着元济,“恐有感染尸症的风险,少卿慎入。” 元济于是伸长脖子,验尸房内,几个蓝袍小吏披着白衣头戴面罩正在检查腐烂的尸身。 “大卿有令,杜公乃是朝廷忠良,务必要查出死因。”元济吩咐道。 “大王,王妃,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除却执法人员,谁也不得踏入这验尸房,以防止干扰案件的审断。”院外传来了争执的声音,虽然是阻拦的言语,但似乎并没有底气,也没有成功将人拦在外。 魏王李瑞带着魏王妃杜氏还有剑南节度使之子杜干来到大理寺。 但杜良之死尚未查清,所以尸首被暂时安放在大理寺,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父亲,我身为女儿,难道连见自己的父亲都不被允许吗?”杜氏愤怒的吼道。 “王妃,这是圣人的意思。”几个绿袍官员低着脑袋为难的说道。 “你们只管放行,如果圣人问起,就说是本王强行闯入。”魏王李瑞开口道。 “这?”两名官员对视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人见元济也在,当即向其禀明了情况,“元少卿。” “元君。”魏王李瑞看到元济,于是亲切的喊道。 “大王,王妃。”元济向二人叉手行礼,听完缘由后,于是向院中值守的官吏训斥道:“杜公乃朝廷的砥柱,如今不幸殒命,你们怎能阻拦他的亲族探望呢。” “下官知错。”二人连忙低头认错。 元济看着魏王妃杜氏,不计前嫌的说道:“杜公之死,乃朝廷不幸,斯人已逝,还请王妃节哀。” 面对元济的识大体,杜氏心中感激,“多谢元少卿。”于是带着弟弟杜干踏入了父亲停尸的屋内。 魏王李瑞对视了元济一眼,而后随着妻子一同入内。 “见过三大王,见过王妃。”屋内验尸的官员纷纷停下。 然而未戴任何防护的几人,才刚踏入门槛,便闻到一股腐臭,魏王李瑞更是差点呕吐了出来。 但魏王妃杜氏与弟弟杜干因为过度伤心,早已不顾这些,见父尸身,嚎啕大哭,官吏们拿来了面罩,也被杜氏所拒。 只有李瑞接过面罩,将其蒙在了脸上,“节度使的死因,你们可查清楚了?”他瞥向一旁验尸的官吏问道。 几个穿着白衣的验尸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来叉手回道:“杜节度使身上不仅有刀伤,头部还曾遭受钝器,以至头骨碎裂,节度使在生前饮了大量的酒,最终死因是溺水窒息而亡,但致命的伤口来自胸前的刀伤与头部的伤口。” 李瑞听着验尸官的话,“他们说尸首是在汉江上打捞上来的。” “即使没有落水,节度使的伤也足以致命。”验尸官说道,“而且从伤口来判断,行刺的人极有可能是节度使身边的人。” 李瑞看向已经腐烂得不成人样的尸身,思索着验尸官的话,“身边之人。” 魏王妃杜氏见父亲尸首,泣不成声,“阿爷。”没过多久,便因伤心过度而晕厥了过去。 “王妃。”李瑞扶住妻子。 “阿姐。”杜干也在身边看护着,父亲的死太过突然,也让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杜氏攥着丈夫的衣襟,“妾父...不明不白的...死在归家途中。”她红着双眼,“还望大王做主。” “父亲一向待人宽和,只在公事上有些执拗,”杜干看着姐夫说道,“姐夫,这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李瑞搂着妻子,安抚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 ——长安官道·临皋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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