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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敲了一会儿门后,始终不见屋内有应答,“萧典军。” 恰好萧嘉宁拿着李绾的行囊走了过来,“张中丞。” “公主呢?”张景初问道,“睡下了吗。” “公主在房顶上呢。”萧嘉宁说道,“今晚的月色不错,公主让我转告张中丞,洗完澡后就去房顶上找她。” “啊?”张景初呆愣了片刻。 按照萧嘉宁的指引,张景初爬上了馆驿的楼阁,来到最高处,顺着窗口放下的木梯爬上了屋顶。 此处传驿中供官吏歇息的馆,共有三层,所以最高处的屋顶并不矮。 张景初爬上屋顶,看着楼下,差点吓得缩了回去。 李绾坐在屋顶一角,手里还拿着一壶酒,听见瓦片的声音后,她回过头,“洗完了?”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木梯爬了上来,站在房顶上,往下看去,差点吓了一跳。 屋顶上的青砖实在太窄,两边的瓦片上又有青苔,太滑,瓦片太脆,易摔,所以张景初还没走两步,就因为下盘不稳而差点栽了下去。 李绾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要过去接她的意思。 张景初于是蹲了下来,伸手死死拽住屋顶的青砖,而后向李绾所在慢慢爬去。 “公主怎么爬到房顶上来了。”张景初一边爬一边问道。 这屋顶实在是过高,且四周没有栏杆防护,若是手中或脚底打滑,必然会滚落下去。 “怎么,张中丞又要说教了吗?”李绾拿起手中的酒灌了一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从前就知道。” 片刻后,张景初终于爬到了李绾的身侧,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刚换的长衫却被瓦片上的青苔蹭脏了。 靠近妻子时,便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于是轻轻皱眉,在她身侧坐下,“公主。” “你说,人为什么会痛苦?”李绾开口问道,而后靠上了张景初的肩膀。 房顶之上的视线格外好,月光之下,周围一切动静都清晰明了,张景初伸手夺下了李绾手中的酒壶,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公主喝多了。” 李绾依偎在张景初的肩侧,“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忍不住的伸出手,轻轻拨着被风吹乱的碎发,“为不可解之事,为不可得之物,一切无法达成的所求。” “无穷的欲望不被满足,成为了心中的困苦。”张景初又道。 “不可得之物。”听着张景初的回答,李绾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往她的肩头蹭了蹭,“听着是怎样的悲哀啊。” “夜深了。”张景初在李绾的耳侧小声道,“我们该回去睡了,公主。” “你跟我走吗?”李绾忽然抬头问道。 “公主喝醉了。”张景初说道,“下去吧,这里很危险。” 醉意朦胧的李绾,看着月色下的张景初,忽然颤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公主?”张景初愣看着妻子。 只见李绾一把揪起张景初的衣襟,将她从屋顶上拽起,而后紧紧贴着自己,搂住她的腰身,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仅是瞬间,张景初的双脚便离了地,这让她惊吓不已,“公主。”她下意识的抱紧了妻子。 李绾带着张景初从楼顶跳至二楼,踩着二楼的栏杆,而后又往下跳到了地面。 楼前拴着一匹白色的马,李绾搂着张景初跳上了马背,而后拔刀将那拴马的缰绳斩断,“驾!” 张景初坐在妻子怀中,一连几番惊吓,那脚下的马疾驰奔跑出了馆驿。 动静声惊醒了廊道上的卫兵,还有馆驿中的驿夫,“什么人?” 士兵们纷纷拿起旁边放着的横刀,驿夫以为是偷马的盗贼,也追了出来。 而后他们便发现是朔方节度使李绾带着御史中丞张景初骑马离开了。 “是公主与驸马。” 士兵们于是便将刀收回,“继续睡吧,明早好赶路。”萧嘉宁走出来向众人说道。 “驾!”李绾并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张景初骑马穿入了林中,在小路上狂奔,月色照耀着山林,树下光影斑驳。 张景初本是一阵惊恐,但随着心中逐渐平复,她倚在妻子的怀中,安静的感受着林中的风啸。 不知过了多久,李绾渐渐缓下了速度,“好久没有这样带着你骑马了。” 张景初喘着气,抱着妻子的手,许久才平复下来,“公主跑太快了。”她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 李绾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这样一场纵情的狂奔下来后,她的心情愉悦了不少,脸上的醉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我记得上次是在潭州?”李绾说道。 张景初直起腰身,“在潭州...”她回过头看着妻子,“可是逃亡呢。” “那你知道,追杀我的人是魏王吗。”李绾驾着马,缓缓走在林间的小道上。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 ------- ——永福坊·赵王府—— “杜良的尸身运到长安时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阿四又道,“仅能从几处要害的伤口来推断死亡原因,以及死亡前的场景。” “魏王是个多疑的人,一定会亲自查看,”阿四继续说道,“但面对这样一具尸身,他也看不出什么的。” “没有人,会比大理寺的仵作,更加懂尸体了。” 李钦站在铜镜前,摸着自己腰间的玉带,“本王的婚事,没有延误吧?” “杜良的死并未对大王的婚事造成影响,太史局那边流程照旧。”阿四回道,“本月中旬,大王可以如期迎娶郑氏。” “大王。”宦官礼忠端着一碗李钦常用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放下吧。”李钦说道。 礼钟小心翼翼的将羹汤放下,而后便看到了李钦腰间的玉带。 “大王腰间的玉带真是精致,”礼忠夸赞道,“穿在大王身上,适配极了。” “没有谁比大王更加合适了。”礼忠又道。 听着宦官阿谀奉承的话,李钦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往铜镜前带。 他死死按着宦官,面色凶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教训吗?” 礼忠的眼睛与左半边脸上留下了烫伤,如今正被李钦死死按在他腰间的玉带旁。 玉带太过寒冷,且带銙的边缘锋利,极为的咯脸,“小人不敢了。” 李钦松开手,拂了拂衣袖,“滚出去。” 礼忠听后连忙从屋内退出,阿四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赵王的书房。 “少说一些话不就没事了。”阿四出来后,提醒道。 礼忠看着阿四,眼里的恨意并未散去,“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这个告密者。” “我是在救你。”阿四说道,“主人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点心思,早就被主人看透了。”阿四又提醒道。 “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呢。”礼忠瞪着阿四道。 --- 翌日 ——临皋驿—— 一只鸡跳上了马厩的茅顶,站在最高处鸣叫了一声。 廊道上熟睡的士兵纷纷从地板上爬起,院中还有铺设了草皮的士兵,也都起身将草皮卷起。 “起来了。” 馆驿的水池边很快就围满了士卒,争相抢那水瓢喝水洗脸。 “这水还挺甜的。” 驿夫将水闸打开,引入山上的泉水,“这水啊,是从山上引来的。” “馆中烙好了饼,洗漱完大家就可以吃了。”从后厨走出来的驿夫向众人说道。 “好。”士兵们有说有笑的齐声应道。 楼下的声音传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李绾听着动静声睁开了眼睛,侧身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公主醒了。”早已洗漱与穿戴好的张景初,端来了馆驿中的清水,还有刚烙好的胡饼与粟米粥,“早上的餐食简单,只能委屈一下公主了。”说罢她又拿出几颗蜜枣,放在了盛胡饼的碗中。 “马上入秋,朔方的气温就要降下。”张景初一边准备朝食,一边开启了碎碎念,“公主虽是习武之人,没有那么怕冷,但那漠北的风沙吹久了,寒气容易入骨。” “若是方便的话,多用热水泡一泡。”张景初看向李绾,“...” 只见李绾趴在床上,撑着脑袋盯着自己。 “怎么了?”张景初先是看了一眼铜镜,而后走到榻前。 “听你起床的念叨。”李绾回道,“已经成为了我这些时日的习惯。” “明天就听不到了。”李绾又道。
第239章 长相思(九十二) 长相思(九十二):李绾:“可你还在长安。”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心中一颤,她愣在桌前停顿了良久,看着妻子眼含不舍的目光,于是缓缓走上前,来到榻前将妻子搂进怀中,“公主回去之后,我会拖福昌县主传达口信。” 此次李绾回到朔方,传递的消息不再用书信,而是让福昌县主转述,这让李绾意识到,局面将乱。 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各自为营,一旦皇帝驾崩,那局面将不可控制。 “乱世将近,臣无法常伴公主左右。”张景初又道,“只要公主能在朔方安稳,对臣来说便已足够。” “可你还在长安。”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说道,“我又要怎么放心呢,你的安危。” “臣不会有事。”张景初抚摸着李绾的脸,“臣答应公主。” “你不知道他们的狠心。”李绾皱眉道,不管是魏王还是赵王,都是李绾的手足兄弟,她清楚他们骨子里的阴狠。 “我当然知道。”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我全家都被灭门,从此这世上再无亲故,我当然知道。” 这样狠心的父亲,又岂会生出真正柔善的孩子。 李绾清楚的知道张景初留在长安的真正目的,也知晓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局面。 尽管她并不希望这样的局面发生,她生于长安城内,城中尽是她的亲族。 可她也无法阻止张景初的所作所为,她知道一切真相,便没有理由去阻止。 至亲与至爱,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从一开始,她就做出了选择,心中亦有了偏向,并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些,蒙蔽自己。 所有人都支持她争权,支持她走到至高之位,而她的至亲,便是这至高之位的阻碍。 只有清除这些阻碍,才能够得到她想要的,才能解救万千人于水火,于是她有了理由支撑自己的选择。 因而每当她困苦与挣扎时,便会想到这些,从而将内心中的不安强压下去。 唯有强权,方可成功,方可改变这世间的诸多不公。 李绾沉默了片刻,而后从张景初的怀中离开,她起身下床,走到铜镜前跪坐下。 “最后再替我梳一次发吧,七娘。”李绾看着铜镜前的自己,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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