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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去靴子后,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靠近,“臣,见过陛下。” “这座宫城,曾几度被焚毁,几度修缮。”李绾站在栏杆前开口说道。 张景初来到李绾的身后,望着李绾所望的方向,在灯火的照耀下,靠近楼阁的荷花正在绽放。 “当统治无法维护时,帝国的中心也就无法保全了。”张景初回道,“逃不开的轮回,就像一个诅咒。” “但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李绾回过头说道,“我没有那么贪心,也不求什么千秋万代。” “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张景初对视着李绾道,“我们。” 李绾再次将视线看向楼外,抬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走到今天,我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陛下这样说,是控鹤在长安城中听到了什么风声吗?”张景初问道。 “你会被噩梦惊醒吗?”李绾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只是问道,“七娘。” 张景初看着李绾略显憔悴的身影,她走上前,与李绾并肩而立,“臣只会为自己无法完成的事,而彻夜难眠。” 自李绾登基以来,为巩固政权,又或为将来施行新政而扫清道路,所诛杀的大臣,不计其数。 “我知道顾家为何被灭,而这座皇城,也从未断过对顾家的诛杀。”张景初又道,“这就是皇权,从受害者,逐渐成为了加害者。” “我们所走的路,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张景初看着池中一些枯萎的荷叶,与脚下新生的荷叶尖尖,凋零之后亦有新生。 李绾闭着双眼,盛夏的风从她身上吹过,风中混杂着泥土与池水的腥味。 “早些结束这乱世吧。”李绾转身回到殿内,“朕已经三十七岁了,也不想留下遗憾。” 张景初跟随李绾入殿,她看着皇帝的背影,“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可是你也说了,这从没有人走的路,将会无比艰巨。”李绾又道,“我和你还有多少时间呢,后面的人,能够保证继续吗?” “能做多少,我不知道,但是能多做一点,也是好的。”李绾又道。 “我想就先从内政开始吧。”李绾看着张景初,“由你来主持,不要再等了。” “至于天下事,朕会亲自带兵平定南方。”李绾道。 “陛下是想同时进行吗?国家的统一与新政的施行。”张景初看到了李绾眼中的急切,或许是十几年的征战,国家仍然没有统一,而她真正担忧的,是将来的继往之君,不再拥有她的手段与功绩,来用战争铺路。 “来到这个位置,我不得不忧虑更长远。”李绾道,“我是大昭的开国皇帝。” 张景初朝她摇了摇头,这是她首次驳回了皇帝的请求,“寻常改制,尚且困难重重,操之过急,恐会适得其反。” “但是臣会尝试,找到更合适的方法。”张景初又道,“陛下征战南方之际,臣也会尝试,从四周切入,再慢慢渗透进核心,这需要时间。” “漫长的时间。”张景初闭眼又道,为此她从执政开始就已经做谋划了,“根深蒂固的思想,并非一日可解。” 列如军械营中培养的工匠,不再以男子为主,而掌握关键技术与国家机要的核心工匠亦非男子。 李绾进入关中后,更是带来了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秩序崩坏的乱世,战乱凶险的同时,也打开了束缚的桎梏,因此这支军队才得以组成。 而这支军队,也成为了一切的开始,一切希望的开始,是李绾手中最有利,也是最忠诚的一把刀。 “陛下当初建立的凤鸣军,如今扩张成为了最强劲的一支军队,并从中挑选了精锐组成禁军,一部分宿卫宫城,一部分屯守京畿,这是陛下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张景初说道,“即使是武皇也无法做到。” 李绾坐在榻上,而后笑了笑,她盯着张景初,“朕最好用的一把刀,不是你么,张卿。” “再好的计谋,也抵不过万马千军。”张景初低头回道。 “没有你最开始的筹谋,又何来今日的万马千军呢。”李绾又道,她看着张景初,“你受委屈了。” 李绾麾下的控鹤卫,分左右两卫,一卫在明,掌扈从,一卫在暗,安插在长安城中各处,负责监察百僚,为皇帝的眼睛。 底下人对张景初的不服与不满,以及议论,李绾当然都清楚。 即使长安城中有着她二人关系的流言,即使她们知道张景初与李绾有着那样一层关系,却仍然无法止住谩骂。 在世人眼里,张景初于新朝最大的功绩,便是进献关中与京畿两道。 而献土归降者,自李绾起事以来,并非张景初一人,唯独张景初受到了偏宠,恩重无比,甚至是超过了她的贡献。 张景初脸色淡然,她起身走到茶炉前,跪坐下揭开了盖子,清泉水已经沸腾,她便取了些许茶叶投入,“臣是个一直生活在暗处的人,多少年没有见过光了,只要一切都朝着预定的那个方向,臣就算是一直在黑暗中,又有何妨。”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这样不是很好吗。”张景初道,“陛下执政的平衡也达到了。” “而且事情都有两面。”张景初斟出一碗茶水,而后递到李绾跟前,“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讨厌你。” “有趣的是,这两种人所产生出的喜恶,却是出自同一件事。”张景初看着李绾。 片刻后,她挪动着膝盖,凑到李绾的身前,“陛下说,臣是陛下手中最好的一把刀,”张景初伸出手握住了李绾的手,“臣这把刀,将来会在关键时,扼住他们的喉咙。” 李绾看着张景初,于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当年你辅佐李瑞继位,李瑞想要为你顾家平反,恢复你的身份,你拒绝了。” “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你的身份,要利用在这种时候吗。”李绾说道。 “人都死了,平反还有什么用呢。”张景初说道,“我从来都不是图虚名之人,而复仇,也只是我要做的很多事中的其中一件,而非终点。” “你这样说来,朕倒是看得没错了,你这把刀,比得过千军万马。”李绾勾笑着嘴角,“军队杀的是人,而你,诛的是心。” “杀人容易诛心难呐。”李绾长叹道,“你早就想好要怎么做了,所以一直都不愿意离开长安,不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呆在陛下身边,的确是可以尽快结束战乱。”张景初说道,“但之后呢,之后我们要面临的,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一阵夏风拂进殿内,张景初挪到门口,倚靠着殿门,望着逐渐落下的明月。 李绾摘下常服所穿戴的幞头,静躺在地上,将头枕在张景初盘坐的腿上。 月落之后,繁星满天,风徐徐吹着。 呱!呱!呱! 耳畔充斥着蝉鸣与蛙叫,酒宴过后,李绾本是有些微醺,而后为蓬莱阁的风吹散,闻着身侧之人的淡香,舒适极了。 风吹来了一片落叶,张景初伸手拾起,而后吹响了落叶。 “这样的夏日真好。”李绾靠在她的身上,闭眼说道。 - ——南平国·江陵—— 昭国灭蜀,蜀主李昌于押解回长安的途中遇刺,全家被诛杀殆尽,蜀国与其君主之亡,震荡了整个南方,尤其是与蜀国结盟的楚汉,而在昭国出兵伐蜀时,蜀曾数次向各国求援,却遭到无视。 “陛下,昭国吞并了蜀国,蜀主李昌死了!”大臣将消息进呈新任的南平国主。 “慌什么,昭国又不是出兵南平了。”南平国主轻斥道。 “可先帝在位时,因害怕昭国继续坐大,与蜀以及楚汉达成了结盟。”大臣连连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现在蜀已灭亡,只怕她们下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了。” 南平国主这才感到恐慌,“可蜀国向我们求援时,我们并没有出兵。” “眼下,诸卿以为,朕该怎么做?”南平国主又向群臣问道,“先帝在时,曾叮嘱过朕,顺势而为。” “此时昭国还未出兵,”有投降派跳出来说来,“不如归顺,以免生灵涂炭。” 归顺是为了求活路,主战派听后,竟在殿中大笑了起来,“可笑,昔日投降归顺昭国的吴国旧臣有多少,而今朝堂中,又有多少吴国旧臣。” “别忘了,就在前不久,昭帝还杀了纳土归顺的西平王。” 年轻的君主与一些怕死的臣子听后,大惊失色。 中间派左右观望,于是也出列说道:“昭国灭蜀,是为一统,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法阻止她们出兵。” “不如向北称臣,而南结楚汉。” — 李绾的意思是,后面的继任之君,不会再像她这样,拥有战功可以震慑得住群臣,所以改革从她手中进行,成功概率是最大的。
第389章 千秋岁(十四) 千秋岁(十四):张景初:“该回去睡觉了,陛下。” ——大明宫·蓬莱阁—— 看着头顶的星星,听着耳畔传来的曲声,李绾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张景初垂下双手,手中落叶随风飘到了湖面上,她看着躺在自己腿上,已经闭眼睡着的人,殿内闪烁的烛火照耀着她的脸庞。 “坐看苍台色,欲上人衣来。”楼阁前曾受雨滴的台阶,侧边已长满了青苔,为这盛夏之夜,添了一缕生机。 “这样的夏日,真好。”同样的,张景初复述了李绾的话,她回过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李绾的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即使是即位称帝,新的政权依然存在不少隐患,登基仅仅不到一年,新旧势力便开始明争暗夺,不仅分成了文武党派,还有着关中与洛阳两方势力的不和。 李绾从朔方与太原带出来的原班人马也自成一派,她们是君权最高拥护着,也是李绾的派系,她们都效忠于帝国的创建者,她们的君主。 而长安的这些旧臣,自然都以中书令张景初为头目,李绾虽没有夺去虢国公杨修的兵权,却让他接替岐王李卯真,将他调离出关中,于西北边关镇守。 李绾以武建国,有一支实力强横的机动部队,而皇帝也拥有绝对的军权,如此一来,长安的文官们,表面上也还算听话。 许是感知到了脸庞传来的温度,李绾似乎还没有熟睡,她伸手握住了张景初的手,而后往她怀中蹭了蹭,“你在忧愁什么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夜深了,回屋里睡吧。”她低头看着李绾说道。 “再让我躺一会儿。”李绾继续靠在她的怀中,声音很轻。 “好。”张景初回握着李绾的手应道。 直至月亮彻底落下,夜深风寒之时,李绾才从张景初的身上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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