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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去年得以领兵,是陛下亲征。”张景初又道。 去年伐蜀,除了蜀主李昌联合其他诸国声伐大昭之外,皇帝与张景初于蜀还另有图谋,故而才以张景初为招抚使。 但如今南伐,其目的只为一统,张景初作为文官集团的头目,便不宜再从军。 即使皇帝同意,枢密院那边的武将也必然会反对。 “南伐之事延缓至明年。”张景初给出了新的方案,为防止频繁征战导致亏空,“待今年秋收,由三司计算出度支,再平衡枢密院兵部的报账,各司做足准备,方能出兵。” “就这样吧,如果没有异议,就由中书省草拟这份题意,送呈陛下。”不等几人开口,张景初便又道。 “喏。”见张景初如此发话,众人只得叉手听命。 散会之后,令狐高与黄崇嘏在回尚书省的路上连声叹气,“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让步。” “右相也是为了国朝为了陛下而虑。”黄崇嘏和声说道。 令狐高看了一眼黄崇嘏,眼中充满了傲慢,“你们哪里会知道,自古以来文武同仇敌忾,只在家国危难之时,因为那个时候,有了共同的敌人。” “可是一旦这个敌人被消除,曾经并肩的友人,也会成为敌人。” “现在是建国之初,而大昭一统已是天下大势,这个时候,谁不想站稳脚跟,多多立功呢。” 黄崇嘏没有回答令狐高的话,此人虽然精明,却过于的投机取巧,而且与她的政治理念也不同。 任职尚书台之前,张景初便就在私下里见了她,让她多多盯着令狐高。 见黄崇嘏沉默不语,令狐高再次看了她一眼,“右仆射看来有不同的想法。” “下官只知道,无论文武,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们皆是陛下之臣。”黄崇嘏道。 令狐高哑然,在他眼中,黄崇嘏是李绾从关东带来的人,自然也就是李绾派到尚书省来监视他们的。 “哼。”令狐高背起双手,冷笑了一声,“右仆射这番回答,倒是让某自愧不如了。” ----- ——紫宸殿·延英殿—— “陛下。”都都知孙明达踏进殿内,“中书省将今日中书门下对南伐的提议送来了。” 延英殿内,李绾正在与三司使沈虞核对伐蜀的账目。 李绾挥了挥手,中书省的官员遂入内,将一份札子呈上,“陛下。” “中书门下对南伐是什么态度?”李绾抬头问道。 孙明达于是将札子转呈,中书省的官吏于是叩首回道:“七位宰执共同商议后,希望朝廷可以延缓南伐的时间。” 李绾于是打开札子,上面盖着中书门下之印,还有张景初与其他几位宰相的署名。 “去年伐蜀,虽然缴获了蜀地的钱粮,但都用来安置灾民,修缮断桥与城池了。”沈书虞从旁说道,“因为攻伐顺利,且出兵的时间短,所以粮草调度,都在枢密院所报的账目之内。” “三司于地方支部奏报中央,黄河下游的丰田,因段疑毁堤之举,这几年怕是难以恢复,加上今年北方的干旱,陛下又减免了关中的税收,收成恐怕不会太好。” “按照枢密院推算的预支,一旦出兵,三司恐将面临亏空。”沈书虞说道。 “我记得入关中之前,长安的粮库,是有存粮的吧。”李绾问道。 “是,那是旧朝遗留,但被用来安抚灾民,伐蜀也用了一些。”有些话,沈书虞没有明说,“旧朝研制火.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燕吴之战僵持了十几年,几乎耗尽了燕国的国力,频繁的战乱,百姓苦不堪言,战乱之地灾民遍布。 “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沈书虞看着李绾,有些牵强的说道。 实则李绾从账目上也能看得明白,如果无法一战取胜,军队长久的消耗,国库的亏空,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我知道了。”李绾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国家岁计入不敷出,这是自旧朝末年以来,就不曾解决的问题。” “朕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旧朝贞祐年间。” “面对巨大的亏空,为防止民变,朝廷所采取的方法,竟是从商人下手。”李绾回忆道。 “最后,是我倚靠商人的扶持,在北方站稳了脚跟。” “这是立国之本呐。”李绾闭眼道,“就按中书门下的提议吧,先把去年伐蜀的账填了。” 听到这里,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但按照中书门下的提议与三司的仔细核算,就算到了明年,也不一定能够出兵。 “书虞。”李绾负手喊道。 正在整理账目的沈书虞连忙停下手,来到李绾的身后,叉手道:“陛下。” “你会不会觉得,朕过于心急了。”李绾道,“就像当年匆匆占据幽州,却导致幽州几次叛乱,也害你在兵乱中险些丧命。” 沈书虞抬起脑袋,“或许旁人不知,可臣侍奉陛下十几年了,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抱负。” “因为此事,唯有陛下可以完成。”沈书虞又说道。 “三司若有困难,就去都堂,多问问右相吧。”李绾看着殿外说道,“你应该清楚,我让你做这个计相的原因。” “是。”沈书虞叉手应道。 作为一开始就跟随在李绾身边的九原主簿,沈书虞比虞萍要知道的内情更多,即使李绾没有言明,以沈书虞的聪慧也早已猜到。 皇帝有今日的功业,离不开一个人,一个只在幕后被世人曲解的人。 那些分权,那些制衡,都只是做给朝臣看的。 --- ——中书门下—— 中书门下为宰相议政之所,设于中书省内,因而里面穿着紫袍金带的高官并不在少数,而今日入内的,却引来了不少议论。 “计相。” “计相。” 堂内的绯绿官员纷纷起身行礼,只见沈书虞带着两个属官往张景初办公的屋子走了过去。 “三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都堂。”几个官员凑到一起,“我们东府与三司可是互不统属,也没有什么牵扯。” “三司使亲自来的,还是来找右相的,八成是有什么大事吧。” “我说吧,还是咱们右相最有能力。”一名官吏似脸上有光,洋洋得意的说道,“不光枢密使来过,现在连计相也来了。” 张景初办公的屋内,沈书虞从属官手中接过厚厚一塌的账本,“你们先出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张景初咬了一口胡饼,而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粟米粥,又续集盯着案上的札子了。 “陛下想要南伐,但是三司实在拿不出枢密院所预报的粮草了。”沈书虞说道,“草料倒是好说,可是一下子要那么多粮食,又要从哪里调来呢。” “连续几个荒年,接连的战争,那么多灾民。”沈书虞皱眉道,“三司实在是技穷。”
第391章 千秋岁(十六) 千秋岁(十六):抢?借? “国库亏空,去年的账目要用今年的岁计来填。”沈书虞又道,“但今年又是一个大灾之年,收成不好,想要填补这个漏洞,恐怕够呛,况且,今年工部与兵部又申报了新的账目。” “照这样去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全,这几年想要大规模出兵的话,怕是难了。”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道,“我们根本无粮可调。” “所以陛下让你来找我想办法吗?”张景初一眼便看穿了沈书虞是受人差遣,能命令一国之宰相的,就只有皇帝。 沈书虞于是坐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张景初,“旧朝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危机,国家入不敷出,国库亏空,比现在还严重,陛下说,是您想法子解决的。” “那么陛下有没有告知计相,我是如何解决的?”张景初抬起头问道。 “这...”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陛下与下官的确是提及了些许。” “那计相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做过一次强盗了,还想做第二次吗?”张景初皱眉道,“士农工商,民生是根本,所以朝廷无法劫掠于民,于是便将手伸向了商人。” “不是抢。”沈书虞回道,“是借。” “我记得右相曾经在旧朝及第时,于鹿鸣宴上说过这样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沈书虞又道,“国家昌盛时,商人可乘势而起,国家有危难了,不可不救。” “可是下官所看到的景象,却是利欲熏心的商人们,靠国难而起家,荒年屯粮,以高价售卖,灾年又以贱价收购百姓的土地。” “只要利益足够,商人卖国,亦不是不可能。” “若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们的良心上,我看是没可能了。” 沈书虞的态度很明确,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所推行的国策,朝廷现在需要钱粮,只能从商人身上拔毛。 “陛下要南伐,流民需安置,各地建设,各地发展,这些都需要钱,就算开源节流,剩下来的钱也远远不够。”沈书虞皱着眉头,“右相,我三司实在是技穷。” “计相勿急。”张景初安抚道,“即使调税,从商人手中征收重税,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而且容易激起民怨,将他们推向南方的楚汉。” “国库的亏空,吾已有填补之法,”说罢她拿出了一封地方进奏院的密报,“你将这个转呈于陛下。” “这是什么?”沈书虞接过已经漆封好的木牍,信就夹于木牍内。 “从越国来的密信。”张景初道,“既然要借钱补亏空,完成陛下一统的大业,那就借天下最富庶之人的钱。” “越王听说我们灭了蜀国后,连夜召集了群臣商讨。” “越占据整个江南富庶之地,自唐末以来,有着近四十年的太平,对外从未掀起过战争。”张景初起身说道,“当初的朱吴政权,便是靠着越地的岁贡,在国乱之下还与我们僵持了十数年。” ---- ——延英殿—— 越国的密奏送到了李绾的手中,沈书虞也将张景初的话转述给了她,随后她便命人传唤了张景初。 “陛下。” “越王钱家,我知道。”李绾将已经拆开的密信丢进香炉中,“攻破汴州,入主洛阳后,第一个来朝贡的,就是越。” “听说杭州是个好地方,比长安都富庶。”李绾又道,“当时来朝贡的政权,不止越王,但若论贡品,朕记得很清楚,越王所贡钱粮,是其它诸王的数倍,还有无数奇珍。” “你是想让我放弃南伐,先行东征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闭眼摇了摇头,“陛下,有时候不一定要征伐,才能让人归顺的。” 李绾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明白张景初的意思,“这些年,我上了马,就再也没有从马背上下来了,总是觉得,只有武力镇压,才能让他们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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