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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戏。”那女子顺着话说道,“当今陛下亲征四方,逐一平定大小割据,结束纷乱,其中当属燕吴之争最为激烈,也最是出名,也是我们大昭的立国之战,天下百姓都争相传颂,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听到这些,李绾笑了笑,转而与众人道:“那便进去瞧瞧。” “喏。” ---- 帐篷内,灯烛之下,用驴皮制作的皮影堆满了桌案,一穿着褐色短袍,裹着幞头的中年男子正在刷浆。 “社主。”接客与发册的几个女子中回来了一人,“今日凭借此戏,引来了不少人,这个场地都快坐不下了。” 男子拿起一块雕刻成鸡模样的驴皮,放在灯烛之下,“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啊?” “今夜是男子多些。”女子叉手回道。 “换戏吧。”那男子将手中的驴皮交至女子手上。 “可这...”女子犹豫的看着男子,“冒然换戏,会不会影响咱们绘革社的声誉。” “怕什么。”男子走出帐,看着场地内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个榆木脑袋,能知道些什么呀。” “喏。” 一刻钟后,戏台忽然亮了灯,一穿着红裙的女子走上戏台,在大冷的冬日,却只穿着极为单薄的衣裙,浓妆艳抹。 “诸位贵人实在抱歉,本社决定于今夜开场的战争大戏,筹备尚未得当,所以往后推延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为补偿诸位客官,于是新增一场戏,不再收费。” 本怨声四起的场地,一听到免费加戏,便又安静了下来。 随着女子走下台,台前的灯烛被小厮们一一吹灭,只剩屏风后亮有灯光。 咚咚咚! 锵锵锵! 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声,一只雄鸡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于是有口技者在屏风后学着鸡鸣之声。 仅仅刚出场的片刻,张景初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场戏的异常。 “四娘。”张景初握起了李绾的手。 李绾于是将目光瞥向四周,警惕了起来。 “岂有此理。”萧嘉宁看着台上的戏咬牙切齿。 只因雄鸡报晓过后,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只母鸡,用着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学着雄鸡报鸣,引得场下的宾客大笑。 “这母鸡也太有意思了。” “既然是母鸡,那就乖乖下蛋好了,学什么公鸡去报晓啊。” “这就叫做丢鸡。” “哈哈哈哈。” “母鸡若是能打鸣,岂不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些不懂隐喻的普通百姓,哈哈大笑的公然谈论着。 但东市里有不少达官显贵,今夜来看戏的,就有一些是读过书的官宦子弟。 “牝鸡司晨,这是在影射官家女人当政啊。” “这绘革社,也太大胆了吧。” “竟敢隐喻当朝。” 但接下来的剧情,却并没有往大昭朝走,而是讲述了前朝,易唐改周。 讲述了武周开国的血腥与凶残,以及身为人妻,人母的不义,不慈,为了窃取政权,不择手段的残暴行径。 引得场下看客,气愤不已,“这简直是乱臣贼子。” “女子本以父、夫、子为天,却窃取夫家的政权,谋夺天下,残害亲生子嗣,如此大逆不道。” 场下的骂声有多难听,李绾便就有多气愤,尤其是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官眷,甚至是大昭的官吏。 “我终于明白了,生在这个世道里,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功绩,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女人。” “只要你是个女人,做再多的功绩都是错的。”李绾看着那戏台,已忍无可忍。 “你们社主何在。”她起身,大声质问着。 嘈杂议论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望向这个起身的女子。 其身影要比寻常女子高大不少,就像皇城里的控鹤卫一样。 且气质与仪态皆不凡,社中管事的女子连忙走了出来,“哎哟,这位娘子,这戏还没演完呢。” “我问你们社主何在?”李绾瞪向她。 那如能杀人的目光,将管事的女子吓了一条,于是急忙叉手,“奴家这就去请。” “这戏,还不停下。”萧嘉宁与谢鹿宁也起身呵斥道。 灯影之下,场下的宾客看着萧嘉宁的身影,只觉得无比熟悉。 他们或许没有近身见过皇帝,但萧嘉宁作为控鹤都指挥使,却常出入坊间的官宦家中,替天子办事。 管事的女子将情况报入账内,那男子还在打磨驴皮,“闹事的,轰出去即可,大不了退些银钱罢了。” “可外面那些个,不像是拿了银钱就会离开的。”女子回道。 “那就丢出去。”男子脸色大变,“社里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看他们的衣着,不似普通人,万一是哪家的官人的内眷...”女子深知在这东市藏龙卧虎。 “怕什么,”男子将手中刀一刀插进了驴皮上,“咱们绘革社能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可是打点了这长安上上下下的。” “喏。” 那女子于是唤来十余个青壮的小厮,同她一道上前,向李绾答复道:“我家社主说了,若官人娘子不爱看这戏,便自请离去,这是退还的银钱。” 李绾却不为所动,那女子于是将银钱收入囊中,冷下脸色,“轰出去。” “谁敢!”萧嘉宁于是推翻桌椅,拔刀护在了李绾身前。 那些个小厮却依旧抄起棍棒上前,但三两下便被萧嘉宁打趴下了。 近身到李绾身侧的,也被李绾一脚踹出了几丈外。 很快,藏于暗处的控鹤司相继涌入场内,将众人控制住,“别动。” “是御前控鹤司。”控鹤司的甲胄自成一制,别于三衙,不少人都认识,于是吓得躲远了些。 “控鹤司?”众人震惊的看着台下,“那那个问话的娘子是...” “陛下,臣救驾来迟。”都虞候孙昀连忙单膝跪下认罪。 “陛下?” “陛下不是在大内吗?” “是陛下。”一些官僚家眷大惊失色,于是纷纷跪拜。 整个场地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吱声与议论。 他们不会想到,一直在禁中居住,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那女子被两名控鹤擒住,眼神呆滞的碎碎念着,而后嚎啕大哭道:“都是社主让奴家做的。” 孙昀于是带人入了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而货架后面的帐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还没有走远,追。” 兵甲的声音,向帐内传递了消息,那社主也明白今日似乎招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于是便跳帐逃走了。
第428章 千秋岁(五十三) 千秋岁(五十三):牝鸡司晨 “帐中有人,但已经跳帐逃走。”没过多久,殿前司都虞候孙昀快步出帐,单膝下跪,向皇帝奏禀道,“应该还没有跑远,臣已经派人顺着方向去追了。” “不关奴家的事。”那女子跪在地上继续哭喊,“都是绘革社社主让我们做的。” 其余挨打的小厮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哭喊的女子。 在得知与他们动手的人,竟是当朝天子时,有几人还当场吓晕了过去。 屏风内敲锣打鼓,操持皮影以及口技人都被押了出来。 谢鹿宁一直紧牵着萧烨,见控鹤司的人出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那些观望的百姓,在得知李绾的身份后,也都纷纷跪伏叩拜,“陛下。” 尤其是那些官宦子弟,早已吓破了胆。 临近年关,他们不过是出来游玩,没成想会碰到这样倒霉的事。 这群看戏的百姓里,还有从地方来的使臣团,以及外邦的商贾,及京中显贵。 今日这戏,其目的太过明显,天下刚刚一统,如今的长安城,商贾云集,仅仅是这东市,所聚集的便不光是大昭的百姓,还有番邦诸国,地方使节。 这戏,就放在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其内容暗讽女子当政,意指当今天子乱男女之别,得统不正,未免也太过胆大。 那些没有看出来的人,跟着起哄,而看出来的人,却也不做提醒,这说明他们的内心当中,也是这般态度,只是碍于当朝手段凌厉,而不敢直言罢了。 “陛下,我等本是慕名此社所编纂的燕吴之战而来的。”跪伏的人群中,有人叉手抬头道,“却不曾想他们临时变戏。” “看来,你们都知道,这戏是在借典故隐喻当朝了。”李绾看向那跪了一地的人群,脸色阴沉。 开口之人是万年令之子,本想解释一番,却不曾想皇帝心中什么都都清楚,于是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小人们都是大昭朝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这绘革社前不久一直在宣传新出了剧本,乃是宣扬陛下灭吴建昭之伟业,我等这才慕名而来。” “至于这变戏,我等实在是不知啊。” “是啊。”众人纷纷喊冤。 “真是舒坦日子过惯了。”孙昀看着众人,于是也开了口,“就忘了二十年前这里的模样了吗。” “即便是十年前,长安城也不如今日。”孙昀又道。 十年前执掌长安的是前朝宰相张景初,而今张景初亦为新朝首相。 “中书令。”李绾忽然喊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走了出来,“陛下。” “这就是你当初的好建议,劝朕定都于长安。”李绾看向张景初,又看向一众口服心不服的百姓们,“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 “张令公竟也在此?”有人惊呼道。 “是了,是张公不会有假。”张景初有腿疾,长安百姓人人皆知。 昔日中原战乱,唯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尚得一片安宁,张景初下令收容罹难的流民,并妥善安置于城内,以工代赈。 又设立养孤院,由官府出资赡养孤儿,以及鳏寡老人。 同时将太医院分设于民间,设立惠民药局,每过一段时间便派宫中的御医定时出诊。 李绾入长安后,张景初又上疏请免灾乱之地的赋税,得到批准,种种政策推行下来,使得她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 “此事,是臣之过。”张景初听后,于是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张公。”有经历过战争的年迈老者抬起手,“这是我等之罪,罪不及张公。”他们向皇帝解释道。 可张景初却不予理会,“陛下终结乱世,还天下百姓一片安宁,使鳏寡孤独者,幼有所依,老有所养。” “这样的功业,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应该是受万民敬仰与尊崇的。”张景初合起双手重重叩首,“可在这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肆意编排,诽谤朝廷与天子。” “臣有罪。” “先将这件事处理了,你的罪,朕之后再治。”李绾挥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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