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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台见过仇鸾镜的一场梦,那简直就是千万人求而不得的千秋美梦,功名利禄,财富地位,一呼百应的邪祟军队,凡世间所有奇珍异宝,美酒佳肴,都不过是这魔头跟前的小玩意。 徐凤台不知道这魔头抽哪门子疯。 “她真的好会吃醋,见到你给我绣了一条鸾带没给她绣一个,就醋成这样,以后你再找我,哄不好她怎么办?” 娼寮主人来无影去无踪,从粉色鲛纱帷幕的阴影里缓缓露出本相,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缓缓搭在徐凤台肩头,冰冷手指抚摸着这一轮皎洁明月。 “你不也很爱吃醋,我原本以为你还会继续躲在这。” 徐凤台似乎跟这神秘无比的娼寮主人熟悉无比,但让她说出此人姓氏名谁,她又全然不知。 按照前世的人生进度条,徐凤台会在折返姽婳镇寻找厉鬼的途中,被刚刚出关的梵榷擒住,丢进三十三重天的无间炼狱折磨三月。 梵榷想要策反徐凤台,但奈何徐凤台铁骨铮铮,宁折不屈。 梦中身怜悯世间可怜人,梵榷就压着她进了男赤鬼塑造的海市蜃楼当中,数千次舍己救人,换来的,也不过是恩将仇报,真心换利刃。 偶然一点点真心,也聊胜于无,抵消不掉恶意带来的痛苦。 “别想着救世了,人间那么宏大的概念,你只有你一个,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很了不起了,何必去管她人死活?” 娼寮主人拨了拨仇鸾镜的发丝,见此人真的被梦魇住,动弹不得,一挥手,将人挪到一边榻上,自己搂着徐凤台在怀中。 徐凤台笑了笑,“那是她,不是我,梦中身要救苦救难,她又没有那么大本事,活该被那样,自作自受罢了。” 她沉眸盯着娼寮主人腰间那一条鸾带,只觉得眼熟,针脚像是她能做出来的,甚至绣字也按照她惯用的习惯,绣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至于何时绣过这一条鸾带,她又不记得了,梦中身记得的事,她不记得,她只记得梦中身是冤种,而她不要继续当那个冤大头。 “这样才对,自私自利才是人间正道,自己还没活好,就担忧起别人死活,惹到不该招惹的孽畜,这辈子就算是玩完了。” 娼寮主人噙着笑,血红双瞳直直盯着徐凤台,“徐仙君你说是不是?” 徐凤台没理会这个怪人,那人也不恼,只幻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鸾鸟,温驯伏在徐凤台掌心,用雪白鸟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 徐凤台合掌一盖,五彩斑斓的黑色鸟羽被肉糜混合,血顺着指缝滴答流下,先前还活泼可爱的鸾鸟,此时成了一滩模样奇怪的血肉,骨骼脆得像风干的鱼骨,咔嚓咔嚓,应声而碎。 徐凤台面无表情看着那一手鲜血,梦中身,舍己救人的梦中身,她又能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渡化跟前这一只魔头? 不渡化又能如何,横竖这人间再也不会好起来,三千年大劫如期而至,梦中身被梵榷座下使者掳去三十三重天时,便已经亲眼目睹那成群结队的邪祟跪迎迦乌的转世。 不会有比迦乌复生,更加糟糕的事发生了。 徐凤台洗干净了手指,在布巾上反复擦拭,犹觉恶心,那股子血腥味挥之不去,总在鼻翼间徘徊。 就像那戴着虫脸面具的怪人,杀死她一个分身,她又会换下一个更加不起眼的分身,监视她。 徐凤台直接用香水把手给洗了一遍,举着手,见那白骨骷髅都香透了,她才心满意足。 仇鸾镜蜷缩在塌上,双手抱着自己躯干,像剖开种荚遇见的蝤蛴幼虫,总团着,徐凤台顺势躺在那榻上,空间狭小,她便搂着抱做一团的仇鸾镜。 “别哭了,看得我都心疼了。” 梦中的魔头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各种恶言恶语环绕,不是咒骂,就是拳打脚踢,被各种排挤孤立。 徐凤台是觉得这魔头怪有意思的,从小到大遇见的畜生比人多,稍微遇见一两个正常人,这孩子就觉得山花灿烂,阳光明媚了。 “心肝,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人得朝前看,你现在不就是当魔尊了吗,好吃的,好玩的,你想要什么都会有,别哭了好不好?” 仇鸾镜小时候很喜欢哭,难过了哭,高兴了也哭,但都不会太大声,安静得跟地上跌下去的树叶一样轻。 她只会躲起来,悄悄拿袖子抹掉眼泪,过一会儿又跟无事发那样照常如旧。 许久等不到仇鸾镜回应,徐凤台也没再多说什么,吃过太多苦头的人,心里居然还信世上有大侠拯救人间,焉知那大侠第一个杀掉的邪祟就是她。 这还有什么好期盼的。 徐凤台绞了绞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掉泪痕,仇鸾镜头发丝又细又软,小时候没吃饱饭,光长骨架不长肉,这头发丝也跟营养不良的草似的,青黄不接,摸上去毛躁燥的,黑中泛着黄。 那额头捂着热汗,糊住头发丝,仇鸾镜咬紧牙关,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在哭,眼睛里全都是眼泪,但是仇鸾镜死活没办法从梦魇里出来。 男赤鬼的海市蜃楼,这一法术能让修士沉浸在各式各样的恐怖幻梦里,因为取材源于修士自身记忆,幻梦也是真。 “你救救他,你不是能用法术吗,你为什么不救他,我可就怎么一个男儿子,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求求你救一救他,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这一条命也给你!” “你救他啊,干什么愣着不动,你吃了我的药,你就该救他,怎么你只救了她,没救我男儿儿子?” …… 好久远的梦,仇鸾镜记起来了,那一年她十五岁,一路从南疆边陲小镇,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横跨被冰封的中疆,抵达与中疆接壤的无情宗。 要问她为何走如此之远,仇鸾镜答,她年幼时,有一仙人指路,给了她一粒法宝珠子,说是同她有缘,如果想要拜仙门,可以去无情宗找她。 仇鸾镜一个凡人,肉体凡胎,大字认得几个,当了几年小混混,勉强有些钱,第一回出去被拦下,大伯说要卖她到娼寮换钱给男宝娶亲。 第二回,仇鸾镜走到距离无情宗最近的山脚下,满心欢喜觉得这一次觉得能成,万万没想到,她遇见了四处散播瘟疫的邪祟,就差这临门一脚,她就能拜仙门,再也不吃苦。 “她为什么那么恨我?” 仇鸾镜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翻转过来,对着徐凤台,她总觉得好奇怪,人为何反复无常,前一刻还笑脸相迎,后一刻,就是翻脸无情,恨不得生啖血肉。 “别人恨你那是别人的事,你不喜欢杀掉就好了,纠结那么多做什么。” 那鬼魅一般的娼寮主人竟然一直没走,她单手捂住徐凤台的嘴,好笑似的看着仇鸾镜。 “不喜欢的就杀掉,不要犹豫也不要纠结,人死如灯灭,死掉的东西不可能再来烦你。” 这寂静无声的黑夜里,无数修士的灵识在这一家辉煌无比的天香楼扫荡,仅仅是在这,就有两位元婴期大宗师。 这娼寮主人与仇鸾镜修为相当,打起来,于她无甚好处,但仇鸾镜见不得有人敢碰徐凤台,当机一血刃捅在对方手背,狠狠拽着她手掌,丢飞出去。 徐凤台显然也被莫名发疯的娼寮主人吓到,心有余悸,大喘气地躲在仇鸾镜身后。 娼寮主人无所吊谓地甩着手背血洞,一股子地痞流氓的无赖劲,她邪笑:“仙君与我宿在巫山,朝云暮雨,交颈缠绵,你我之间尚有一段孽缘未曾了结,为何如今就移情别恋,与我作路人?” 仇鸾镜真的记不起来这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前世杀死的邪祟里并没有她。 娼寮主人一指仇鸾镜,又指自己腰间鸾带,含酸带棒道:“当日何等恩爱,真是叫人寒心,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仙君当真薄情如斯。” 徐凤台当真不记得这人是谁,只觉得这人有些难缠,不如仇鸾镜好哄,又没办法制住她。 她这厢还在思忖如何解决,那边仇鸾镜已经飞过去与她缠斗起来,打得乒乒乓乓,大半夜的,惹得好几家住客敲门。 仇鸾镜抓着娼寮主人衣领子,一把将人从露台摔下去,拳拳到肉,打得血肉淋漓,对面却丝毫不退,仇鸾镜打她有多狠,她照样讨回来,半分不让。 徐凤台站在露台,朝地下看着打斗不停的二人,还是觉得仇鸾镜可怜些,一挥不患均,狠狠绞住娼寮主人的双腿。 仇鸾镜抓住时机,一刀斩下对方头颅,却不料那邪祟摇身一变,成了一只无头鸾,扑闪翅膀,振翅高飞。 仇鸾镜一夜心情大起大落,年幼时就知道女嫁男婚,多是不情不愿,哭的时候多笑的时候少。 她揪着那一只头颅,还戴着虫脸面具,单手撕下来,那娼寮主人的面容果然是被大火焚烧,全部融化到一起,面具之下的眼珠嘴巴,都是用笔一下下画出来的。 她原本的五官早就扭曲变形,被崭新的画皮覆盖,为绘制五官挪地方。 仇鸾镜岔开腿,背着月光,坐在那露台门槛上,十八少年的躯壳,苍老无比的毒妇心肠,一头黑发凌乱垂落,被冷风吹来吹去。 不知道她在哪想什么,只觉得她这人尤其恐怖,不知道又想出什么折磨人取乐的法子。 第26章 做恨 “徐凤台,”仇鸾镜面色凝重,再也不是平日里发疯发狂的状态,像突然被人打老实,开始冷却脑子,“梵榷要杀你,但我不想你死。” 这世上总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如果不是修为最强的那一只顶级邪祟,那这辈子,永远都只能活在制衡当中,彼此牵制,不得畅快。 仇鸾镜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她要跟从前那样,一人就可呼风唤雨。 谁敢忤逆就剁掉谁的脑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宛若邪祟堆里的土皇帝。 “仇郎待我真好。” 徐凤台凑过去,把仇鸾镜往边上挤了挤,跟她肩并肩坐在门槛上,“梦中身已经被梵榷逮住过一次,这一回,仇郎得一直守着我。” 仇鸾镜看着怀里的徐凤台,脑海里不断回想起癞头和尚的话。 因为男人管不住欲念,就让女人去当冤种,去填沟壑,她收了想要拥抱徐凤台的手。 还是一手血,她不想这样脏兮兮碰徐凤台。 “我从前一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鲜少开口同人说你心里的事。” 仇鸾镜对徐凤台的了解,就是跟随她的那些年里,一点点记下来的,徐凤台总是活得那么伟岸光明,春风化雨,待所有人都好。 以至于她这样的邪门歪道,也厚着脸皮,朝她跟前挤。 徐凤台完全不在乎,“仇郎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只一样,我们一家三口待在魔巢,过我们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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