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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如平地乍起惊雷。承天门上的李正罡脸色沉下去了,楼下的文武百官也面如菜色。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眼神不断往那个“安昭”身上瞟。 “胡说什么!”李意钧首先站了出来,“你可知无端污蔑我大梁公主何罪?” 律疏印头被摁在地上,看不见他,只是冷哼道:“何罪?你们不是本来就要杀我…” 羽林军得了李意钧的授意,直接将律疏印的嘴给堵上了。 在场人都被这一番话惊呆了。而“安昭殿下”处于武官前列岿然不动,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但很快没人再往那边看了。因为囚车真的在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金吾卫慢慢围了上去。 就在囚车轰然四分五裂的那一刻,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护太子!” 现场大乱,百姓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溃逃,金吾卫与羽林军刀剑出鞘。左庶子举着“意”字令牌直冲东阶登楼,无人敢拦。 碎裂的木板间爬出来七八个人。金吾卫一拥而上将他们摁住。没人挣扎,但离得近的人全都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李正罡被羽林军围得严严实实,却也看出了不对,厉声问:“怎么了!” 羽林军大将军飞快登上楼,牙齿却在打颤:“回陛下,那些人…那些人。” “快说!” “他们…”羽林军大将军咽了口口水,“不像人。” 他们的确是人,又的确不像。有的生着三条胳膊,有的只有一条腿但有十五根手指,有的脑袋只剩下半个,一只眼还在滴溜溜地转…… 唯一共同点是都像少年模样,只有十四五岁。 “陛下,我知道他们是谁!”凌愿不卑不亢地大喊一句,在不远处跪下。 李正罡看着那位升官飞快的左庶子,心中忽然有些恐惧,正色道:“爱卿有何见解?” “陛下,他们…都在梁历六年出生。” 李正罡脸色大变,吼道:“拿下!” 羽林军迅速将凌愿围了一圈,顾及着大典,并没有对她下手。 凌愿依旧跪在地上,却没有要跑的意思。她磕了个头,喊道:“陛下!臣有本要奏,句句属实!若天有眼,请降天雷!” 李正罡猛地抬头看去。明明是正午,天色却不知何时昏暗下去,柱子一般云密密连着天,将太阳遮蔽得严实。 鸟雀成群飞过,发出不详的声音。 下一刻,紫光劈云,长空骤裂。 凌愿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降天雷!” 钦天监的官员喃喃道:“鬼怪胎…视不明…十月雷…多坟堆…” 轰隆。 没有飘雨,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巨响。 真的降雷了。 第117章 纸钱 漫天的纸钱纷纷而下,代替了雷鸣后的阵雨。有大胆的捡起一枚,上头写的是全是各种罪证。从梁历七年到二十二年,桩桩泣血,件件惊心。 李正罡拍栏怒喝:“停下!停下!把她给我抓起来!” 凌愿慢慢地站起来,厉声质问道:“天生异象乃是国君无德!陛下这是认了?” 羽林军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往前。 纸雨不断在下,李正罡忽然一阵耳鸣,跌坐下来,承天门上哭喊声不断。他推开前来关心的杨梅,揉了揉眉心,下令道:“封城。梁都的消息,不许传到外边。” 凌愿冷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城外驻扎的四景军,究竟是谁一手带起来的?” “你……” “陛下,不好了。”一个太监神情惊惧地跑上来,“他们,他们把下面的二殿下杀了,问真的二殿下是不是,是不是……” 太监不敢再说了,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明白:是不是和谢景涯、谢景涯一样,死于他的阴谋当中。 雪花一样的纸片渐渐小了,兴许是那些造反者已被制止。李正罡猛地咳出一口,展开绢帛,上头是乌黑的血。他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着一层水,旁人的话语也都被搅作一团,只有凌愿带笑的声音却分外清晰:“陛下,宫中膳食还适口吗?” “陛下晕倒了!陛下晕倒了!” “来人啊!召太医!太医!” 凝雨立出,银针四射。 那些银针多美,晶莹剔透的,也像雪花。 九年。凌愿花了九年,终于得来一出沉冤昭雪。 … “往哪去了?” “好像是…右边?” “你们跟我去右边,你们去左边。” 一只铁钳般的手忽然将凌愿抓住,死死往下拽。 凌愿挣不脱,硬是被人塞进柜台里。正欲动手,忽地被那人手上丝线的反光晃了眼。 原来是宋弦。 这是一个肉铺,四周尽是难闻的腥臊味,熏得凌愿几欲呕吐,却刚好能将她身上的血腥味盖住。 两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侧耳仔细听着动静。等人都走远了,宋弦才将拉着凌愿的手放开。 凌愿揉着手腕道:“多谢。” 宋弦却点点头,又伸出手比划着什么…像一条鱼? 凌愿失血过多,脑子转得慢。看了一会,才从怀里摸出一块鱼型铜符,咳了两声:“这个还要拿回去啊…” 宋弦:你知道这个有什么作用吗? 凌愿扯了下嘴角:“可以进安昭府?” 宋弦摇摇头:不止。它还可以用来调兵。 凌愿:“多少?” 宋弦:两万。 … “咦?不是封城了吗?镜十四你怎么出来的?” 凌愿拖着浸满鲜血的身子上车,对越此星道:“那你在这等什么?” 吩咐完御手,越此星转身摸了摸脑袋:“不是你叫我等么?” “长宁山庄有暗道通向城外。”凌愿闭上眼睛,“帮我处理一下伤。” “哦哦。”越此星没多想,取出药箱放在一旁,刚拿起凌愿的胳膊就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这些血都是你自己的啊!” “废话。那可是,咳咳,羽林军…”凌愿费力地伸手去扯衣带系绳,一下没弄开,干脆瘫在那,懒懒地指挥越此星,“帮我解开。” 越此星看着满身是伤的凌愿,一边哭一边给她解衣带,眼泪落在凌愿的大腿上,想抹去又怕弄伤她,于是缩在一旁,哭得更凶了。 凌愿睁开眼,看着角落的越此星哭笑不得:“你替我哭什么?你也疼啊。” 越此星凶巴巴道:“这么重的伤,我才不要处理!” 凌愿声音软下来:“好阿星。做回好人,先帮我换件衣服吧。太难闻了。” 越此星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又抽抽搭搭地给她更衣涂药。 这人全身上下没几处好的,越此星珍藏的一罐麒麟散都用到了底,弄得她心疼不已,泪珠掉得更快了。 凌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哭啦。我这样子抱不了你。” “闭嘴。再弄成这个样子,就不准来见我!” “好凶啊。”凌愿想笑,却止不住咳嗽。她望着慌忙在药箱里翻找某种药的越此星的背影,咳嗽声渐渐平静下来。 “你确定要和我走?今日一走,你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越此星头也不回:“我本来就是要保护你的。” “如果我不是镜阁主呢?” 越此星顿了一会,语气迟疑:“…可是…最开始我本来就不认你啊。” ……凌愿没想到这个回答,却又忍不出一遍一遍确认:“你知道我是谁。不止是镜十四,我的名字叫凌愿。你还要跟着我?” “我知道啊。你以前还是个大小姐呢。难怪这么娇气。” ?凌愿皱眉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做乱臣贼子呢?” “你长得也不像个圣人。”越此星终于找到了那瓶止咳药,往凌愿嘴里灌去,“讲那么多废话干嘛,还不如说说你今天怎么跑出来的呢。你有武功瞒我吧?” 凌愿咽下苦涩又带着诡异甜味的药浆,滋味万千。唯一能确认的是,越此星的心真就像她那双杏眼般,远比凌愿自己要剔透纯粹。 “你想知道今天梁都城发什么了什么吗?”凌愿淡淡开口。 “怎么了?” “今天是个良辰吉日,我亲手挑的。万事皆宜。” “不过这件事,还得从我十五岁那年讲起。” “我是来复仇的。” …… “复仇?殿下,这…唉。” “张大人,本宫的决定,好像还轮不着你来质疑吧?” 张至善一听李长安说话就腿软,差点跪下来。他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从袖中取出一份信给李长安。 “安昭殿下。你看,陛下让我去黑阴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可如何是好?” 李长安摩挲着手中的银铃铛,没有立刻回他。 那铃铛样式在兰台很是常见,随便一条街上都有卖的。看着老旧,却被主人保管得很好,可见爱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长安冷哼一声,“说得不错。” “殿下。那我们…?” “计划如常。” “好。那这边我回…” 李长安微微昂着头,冷冷道,“他不是要见我吗?” 第118章 约定 “你是说,在长宁山庄里发现了通向城外的暗道?那里怎么会有暗道?” “这…属下不知。长宁山庄原是前朝避暑之所,恐怕是前朝修建的。” 李意钧转过身去,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指侧,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好个凌愿。倒真叫我惊喜。” 大理寺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背影,拱手问道:“此事是否要上报给陛下。” 李意钧摆手:“不必。阿爷现下身体不太好,还需静养,不得操劳。” 大理寺卿还欲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咽口水,奉承道:“殿下一片孝心,想来陛下也一定十分感动。” “感动?当然。卿有心了,且退下吧,本宫还得去看看阿爷。” … 紫宸殿内病气缭绕,四周充斥着浓厚的药味和某种不祥的酸味,屏风里头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意钧也觉着这味难以忍受,但也不曾皱一下眉,趋步至床前,再拜问安。 “…起。” 那声音沙哑干枯,当真难听。 李正罡强撑着要坐起来,又被李意钧轻轻按下,劝他好生将息。 病榻上的人头发如蓬草般干枯花白,发黄的皮肤上青筋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也仿佛矮下去了一圈。 很难将他与两个月前承天门上头戴十二旒白珠冕板的皇帝到一起去。那时是威严四仪,叫人不敢直视。此刻却是病态佝偻,叫人不忍直视了。 李意钧的眼神自上投下,平静地打量过他发皱的脸与浊黄的眼珠,转身去将窗子打开。 李正罡咳了几声,问道:“安儿,安儿找回来了吗?” 李意钧恭顺地答道:“尚未。丞相大人已亲去了。” “丞相…?咳咳,罢了。你阿娘一直很担心你和安儿…咳咳,咳。有空多去看看娘娘。” 李意钧“嗯”了一声:“儿臣不孝,是该多去看看娘娘。”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在空气间弥漫开。 李正罡忽然开口:“膳食局…膳食局的人可都处死了?” 李意钧微笑道:“阿爷糊涂了。本宫是贤王,怎么会一下处死那么多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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