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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个部落合起来的北狄士兵配合本就没有大梁士兵默契,几个和大梁仇怨不深的小部落已经萌生退意,悄悄地在往后撤了。 那位乌札里的规矩却是逃兵立斩,大梁人不敢也不能有逃兵。 他抹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心想要是所有部落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赤卡(叔叔)首领,那些文气的大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英勇的北狄将士。 平日只要将阵型冲散,他们的步兵就会轻易崩溃的呀。 律疏印死死盯着中心的李长安,忽而明白:他们的阵型的确被破坏过几回,然而随着鼓声的改变,梁军又会变为新的阵型。不仅变化得天衣无缝,并且似乎更加坚不可摧。 李长安就是这个阵的阵眼。 律疏印大喝一声,领着百来号人的先锋队冲进梁军中间,企图打散他们的阵型。而他自己则往李长安的方向奔去,奋力将周围的人斩下马匹。 这招的确奏效。鼓声改变了,四景军却明显的乱了。律疏印得意地大笑,可他回头一瞧,发现那几个小部落真跑了。 退了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打下去,毡房无人修建、牛羊无人饲喂、孩子无法养育……那北狄这些部落才是真的完了。 律疏印顾不得许多,嘶吼着朝李长安劈出一刀。 两人很快就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间难分胜负。两个时辰的打斗使他们都已成了强弩之末,喉头都泛起血花,还在拼命地盯着对方,想寻到哪怕一丝破绽。 几乎同时,李长安斩断律疏印一臂,律疏印扎穿了李长安的脚踝。 两人俱是闷哼一声,迅速分开。 李长安左手拿出一个药瓶,往踝处撒上大量白色的粉末。剧痛使她险些坠马,但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抽下腰间缠着的软剑。左手一甩一抖,再配合右手拿着的名剑长风,同时朝律疏印劈来。 律疏印大惊失色,将左臂缠着伤口的布匆匆咬在口中,拉着马向后大退,勉强躲过一击。 他迅速用牙齿拉紧了布带,呸一声将口中物吐出来,挑衅不断:“这就是破浪?乌都阿卡(大哥)不是把它的主人杀了?哈哈!这是叫我效仿阿卡?” 李长安丝毫没受影响,又是两剑刺来:“我这就送你去见阿卡。” … “走!”一骑黑马踏沙而来,杨恒宁将台上还在擂鼓的凌愿一把拽住,却没有把人扯下来。 她颇感意外,吼道:“你疯了!走啊!” 北狄人已经被打得四处溃逃,大梁的士兵也在整队清场。但不知道是谁发现了高台上擂鼓的那人正是斛今。好几个战败的北狄士兵又折返回来,冒着箭雨也要赶来杀她。 凌愿双眼发直,不看任何人,只是举着巨大的鼓槌,一下下地往大鼓上砸。 杨恒宁直接将她手中的鼓槌扔掉,察觉到她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啧”了一声,意识到凌愿现在可能已经耳鸣,听不清她的话。于是动作强硬地上台把人丢到马上,扬鞭往南去。 最开始凌愿是在指挥他人打鼓,到后来自己也上了手,不知打了几个时辰,此刻已是双眼发花,几乎坐不稳。 杨恒宁一只手将她捆好了,以免掉下去,却发现这人竟像个痴的,不动也不说话,任由她摆弄。然而她也不想管,刚打算由着人去,系上绳结,怀中人突然幽幽开口: “李长安呢?” “不知道。” “我问你李长安呢!” “……她还在前面。” 不消解释。前面就是战场。 凌愿突然拽了一把缰绳,逼着凛昼返回去。杨恒宁眼疾手快地拽向另一边。 凛昼性格本就烈,不满地嘶吼两声,摆摆头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 杨恒宁骂道:“你疯了!你要死自个死,别带上我!” “你放开我!我自己去!” 一个向来安之若素的杨恒宁,一个素来八面玲珑的凌愿,此刻竟是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张大嘴咬人。 “安昭说了,要我带你回去!” “那她自己呢?那她呢!我要回去找她!” “你有病是不是!你的意思是想跟她一块死?” “我昨夜观了天象,黑阴山晚上必下大雪。她要是…要是……” “管什么下不下雪的!她说了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 “你听她的干嘛!你凭什么绑我!” 杨恒宁理直气壮:“就凭她给了我第十匹马。我答应她的,也得做到!” “你…”凌愿气笑了,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杨恒宁知道她这是脱力了,幸好自己已经将她绑好了,才不至于让凌愿落马。 风中飘着柳絮一般的棉雪,凌愿说得对,黑阴山今夜真的会被雪覆盖 太阳完全掉下来了。 …… 香炉被点燃,幽幽白烟缓缓向上飘,带来满室香馨。 李意钧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床上人恬静的睡颜,忽地开口:“左庶子大人,赏个脸别睡了呗。” 凌愿无语地睁开了眼睛,向里侧躺:“男女授受不亲,太子殿下还是快快请离,免得让我这轻浮之徒损了殿下的芳名。” 李意钧轻笑一声:“玉安大人还真是幽默。明日阿爷就要为各将士封赏了。本宫问你,你想升个什么官?” “任我挑?”凌愿将身子转了回来。 “任你挑。” “…但求殿下放小的解甲归田。” “不行。” 凌愿立刻失了兴趣:“那算了。小的不过会升个詹事,运气好些才能当个尚书。想了想觉着还是不慕名利的好,不如采菊东篱。” 李意钧笑容不改,语气却甜得发毒:“本宫看,你是还想回去找安昭吧。” 凌愿摆摆手:“怎么会。四景军那么多人都没找到她的身影,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办?再说都一个月了,没冻死也得饿死。那北边冷的要死,谁爱去谁去。” “不必费心解释,本宫当然信你。”李意钧声音甜得发腻,“你可得好好养伤,大梁的大、功、臣。” “…太子殿下过誉了。没什么事的话,咳咳…就放过我这个病人吧。” 李意钧答应下来,又交代了几件事,就立马离开。李长安失踪多日,正是他要忙的时候。 门关上后半刻钟,凌愿轻手轻脚地下床,将香炉盖灭。 第116章 天雷 “恭喜玉安大人。” 凌愿猛地一回头,树上四七正笑眼盈盈地看她,而旁边那个绷着一张脸的正是六二。 两人面上都带了伤,衣裳也破破烂烂的。均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原来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四七挑眉:“玉安娘子,可知我家殿下现下在何处?” 凌愿皱着眉,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你家殿下的事,问我做什么?” 六二神情严肃,对凌愿一拱手:“殿下失踪多日,恐有性命之危。还请娘子出手相助,告诉在下殿下今在何处。想来殿下也不会怪罪娘子。” 凌愿看他一眼,轻笑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李长安在哪?” 六二拧眉:“娘子的意思是…” “小狐狸,别闹了啊。”四七顺手折了枝花插在六二鬓角,“策勋饮至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能久留…殿下的安危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你…” “别问了。”凌愿冷冰冰地打断他,“我为什么要知道李长安在哪?你们是她最亲近的护卫,难道就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是死是活?” 六二:“可殿下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她在黑阴山失踪了。” “那她就是失踪了。”凌愿懒得多说,盖棺定论,“至于到底如何,我不知道。劝你还是早早另寻明主。” 六二僵了片刻。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把鬓角的花取下来,收进袖口,嘴角绷得很直。 四七不满地瞪着凌愿,凌愿神色淡漠地回看他,突然开口:“十月小阳,虽然暖体,但还是要注意添衣。” 她留下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突然一歪头,冲他们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随即转身离开。 十月小阳。六二看着漫天底如平地的云,忽然起了一背冷汗。 …… 破阵乐响,旌旗飘扬。大军到了朱雀门前,身披战甲的士兵先在原地驻扎待命。 曲子变了个调,歌工乐工几十号人乘马先行,后头跟着的就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们。 打头的当然是皇太子李意钧。他后面那位骑龙驹白马的格外亮眼,红袍乌发,凌愿却知道那不是李长安。 说起来这事还与她有关。 李长安失踪多日,朝中却不敢公布这个消息。他们害怕李长安,也害怕没有李长安。 乌札里的名头太响了,经黑阴山一役,大梁的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向北延伸的面积甚至远远超过前朝。 若是知道李长安失踪,北狄会怎样?大梁的子民又会怎么想?那些大夫们虽然嘴上奉承着李意钧,却也明白论将帅之能,这位皇太子殿下是远远比不上安昭的。 于是凌愿干脆给李意钧出了个主意,替他向李正罡献上一个赝品。那人倒真与李长安有七分相似,再一打扮,活脱脱就是二殿下。就算有相熟的人看出端倪,也不敢提。 “安昭”绷着脸在队伍前头,凌愿则是慢悠悠地骑着马,随献俘队伍而行。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欢呼声不绝于耳。不少百姓提着满篮子的花果,朝他们扔去。 凌愿在长相上得了便宜,花朵如阵雨般砸下,弄得她几乎看不清路。 她摘下发间一枝粉嫩的芍药,插在腰间,微笑着向两边致意。丢来的花更多了。 先去太庙告祭先祖,再到太极宫。百官齐集,王公列队。鸣钟大作之下,皇帝着衮冕,玄衣纁裳,乘舆现身。 原本喧闹的百姓都闭了嘴,仰着头睁大眼,看着皇帝一步步登上承天门。 太常卿跪请奏凯乐,兵部尚书披甲出列,宣布胜利。 “奉辞伐罪,克清凶丑,执俘告捷。今已擒得贼首律疏印,谨献于阙下!” “准。” 羽林军牵着绳子,将光着脚的律疏印等人拉到承天门楼下,押着他们面北而跪。 律疏印只剩一条胳膊,被牢牢绑在背后。经一路折磨,形销骨立得不似人样,但神情极为凶狠,抬头狠瞪了高楼上看不清模样的皇帝一眼,又被人死死将头压下。 百姓们群情激愤,朝战俘的位置不断扔些烂菜臭蛋,有些甚至骂着脏要冲上来。金吾卫不能真伤了百姓,勉力维持着秩序。 凌愿随文官立于东侧,只听着动静,并没有扭头去看,而是神色淡漠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百姓愤怒地请求将北狄人就地斩首时,突然有人指着横在中间的囚车,手颤巍巍地抖:“囚车,好像动了。” “真的…” 四面被木板钉死的囚车发出砰砰的声响,仿佛是有人在敲。 人群猛然安静下来,各自都往后退了几步。 一直未曾开口的律疏印突然大笑起来。 押守他的金吾卫皱眉,按刀戒备:“不得放肆!” 律疏印却满不在乎:“我放肆又如何?你们中原人,才放肆呢。抓我回来,又弄个假的乌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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