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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着嗓子,声音低低的,语气里带着丝□□惑,叫人心里麻麻的,骨头也发痒。 凌愿哼了一声:“只怕不久后,你就该叫我原本的名字了。” 李长安怔了一下:“你还是准备…” “我一直如此。” “也好。本该如此。” 两人一时无话,帐内安静得可闻针落。 忽然,凌愿开口道:“我们也不一定会是仇敌,你明白吗?” 李长安眼睛一亮,又瞬息暗下去。她苦笑道:“我明白。可我做不到。” “从梁都到黑阴山,到底要多久?” “…十三日。你那日为《十四锦绣》提了几个问后,我又派人去查过,发现阿娘的地图有问题。但,是他人改过的。” “好。”凌愿握住她发颤的手,“明日,咱们就要去黑阴山了。你怕不怕?” 黑阴山,谢景一葬身之地,也是谢景涯与谢婉灵的噩梦之所。 又是一个有着谢家血统的孩子要去那茫茫雪地中,多么熟悉的情节。 李长安坚定地摇摇头:“不怕。” 凌愿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怕。如果你没有死在那,就去帮我杀一个人。” “如果我…” “那我也会死。”凌愿直截了当,“所以你不能死在那。” “你要杀谁?” 凌愿招手让李长安凑近些,呵气如兰,在她耳边吐出一个名字。 “好。”李长安毫不意外,因此面上也无波无澜,“我答应你。” “万事小心。” 第114章 戈矛 朝黎府。 既明神色晦暗地看着手中那十几朵黄灿灿的小花,复叹了口气,蹲下来将其混入盛有菊花、金银花的油纸中,仔细包好。 他将油纸外又包了层棉布,绑严实了,才放回箱中。箱子里头已经整整齐齐地躺着三十包草药了。 一个小厮安静在旁边候着,见箱子满了忙将箱盖合上扣好。 既明抓了两把鬈发,指着地上另外两个箱子:“这是余甘子和甘草。一并拿给白姑娘。” … 梁都城西。 “娘娘,今日的绿豆汤好甜呀。” 杨梅慈爱地摸了一把那孩子的头,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因为里头搁了甘草呀。你等等娘娘,娘娘再给你拿一些好不好?” “好!谢谢娘娘!”孩子仰头甜甜的笑,抱着碗乖乖在一边等她。 杨梅一边吩咐宫娥将甘草分发下去,一边说:“今年各地方朝贡的甘草也太多了。” … 尚食局。 小宫娥将沾了汗的抹额取下,正要休息一会,听得外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五娘,樱桃酪还没备好么?陛下要用呢。” 五娘忙将身旁一个托盘拿起。 小瓷碗内盛着雪白的酥酪,上头淋了金黄的桂花糖浆,又缀上两颗鲜红多汁的樱桃,看起来真是令人食指大动。 五娘咽了咽口水,抱怨道:“公公,天天在此做樱桃酪,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吃一回啊。” 执事一指向她的眉心戳去:“那都是主子们享用的!你也配?喝绿豆汤去,一样消暑!” … 两仪殿内。 冰鉴边缘冒着丝丝冷气,慢悠悠地沉下去,而后沿着桌角散开,带来清凉之意。 李正罡眉头不展,桌案上搁着一张要发往北疆的信,却迟迟没能落笔。 半晌,门外太监荣驿奏报皇后至,李正罡揉了揉眉心,将东西收好,才将杨梅请进来。 他勉强打起精神,冲杨梅道:“大姊,你来啦。” 杨梅在李正罡幼时就被迎进了门。说是妻子,她反而更像李正罡的阿娘和阿姊。常常用背带将他系在背上再去挑水砍柴,照顾李正罡长大成人。 所以李正罡对杨梅很是依赖,幼时唤她“大姊”,现在也不改。尽管杨梅大字不识,也不像别的妃子那般花容月貌、能歌善舞,李正罡也对她深情不改。只有杨梅能给他依靠,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杨梅走近替他揉了揉肩:“怎么还在批公文?你现在身体可比不得从前,还是得好生将息。” 李正罡摆摆手:“没事,朕就是最近…老做梦。” 杨梅盯着案台上升着袅袅烟雾的香炉,怪道:“都说了这安神香要少点。虽是能助眠,但大夫说了会让人多梦。还有你白日应当少点些迷迭香,让人…” 她一面说着,一面毫不留情地将炉盖合上,又责令李正罡快去就寝。一回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不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贵妃了。” “谢家那孩子?”杨梅想起谢婉灵,眼中满是心疼,“她去的早,实在可怜。所幸安儿健健康康长大了。说到安儿,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也别在孩子面前提恒康了,她不喜欢。” 李正罡连连应是,却不敢告诉杨梅究竟梦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安儿现在如何了…”杨梅喃喃道,“这都八月了,安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八月了。李正罡心想道。据李意钧的来信,战事顺利的话,李长安的军队会在半个月内逼近黑阴山。 “大姊放心,安儿一向聪明,不会有事的。” 杨梅叹了口气,捻动着手中的佛珠:“我日日烧香敬佛,就盼着均儿和安儿早早平安归来。说真的,安儿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我…要我怎么去见谢家那几个孩子啊……” 她虽然悲伤,却没有哭泣。杨梅度过苦难日子,那些风霜将她打磨得坚若磐石,却没有使她的心冻成石头。她善良且坚韧,是岁月雕琢出的一尊活菩萨。 看着她手中不断转动的佛珠,李正罡心下有了决定。 回李意钧的信,可以发出了。 …… 九月,黑阴山。 一阵鼓乐响起,大梁军队迅速列开锋矢阵。金甲似山,旌旗如林。他们如铁铸的一般沉稳,一眼扫去,那些士兵个个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仿佛都是一个模样。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这是大梁最好的军队,四景军。 不一会,马蹄撼动大地,骑着矮马的北狄人奔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在两百步外停下,形成看似松散实则有序的半月型。 势均力敌的两军在无声地对峙。谁都清楚,这一战将会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一个身形彪悍的北狄将领率先有了动作,他冲到最前面,喊道:“中原小儿!要是有胆,就让你们将军给老子出来!” 他虽是很标准的北狄长相,汉语却说得很流利。 李意钧皱了皱眉,却看见李长安驾着昫夜,从容不迫地从方阵中往外走。 李意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可她的确是这次战役的主将。 北狄将领轻蔑地笑了一声:“乌札里…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李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我大梁为礼仪之邦,素来以礼待人。我只问你一句:你降不降?” 北狄将领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才抬起头时,眼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狰狞恐怖:“乌札里,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吗?” 李长安像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般,动也不动。 北狄将领倒是大为火光,怒骂道:“可恶卑鄙的中原人!我的阿塔(阿爷)被你的阿家(母舅)杀死,我的阿卡(兄长)被你割下了头颅,我的伊尼(弟弟)被你沉进了盐水湖。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一旁副将低声提醒了两句,李长安才点点头,道:“你是北狄的三王子。你来打仗。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也该回答我:降还是不降?” 李长安平静又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北狄三王子很生气,他骂了句关于女人的脏话:“你错了,我今天是来杀你的!来我帐里,留你一命!” 他周围的北狄士兵也放肆地大笑起来,目光不住在李长安身上打量。 李长安道:“你瞧不起女人?可你的阿卡伊尼都是女人杀的,你马上也要被女人杀死了。” 北狄三王子彻底被激怒了。他举起兽角制成的大弓,搭弦对准李长安:“去死…” 不待他拉弓,忽然“欻欻”两声,不知何处飞来两支暗箭,他旁边的北狄士兵应声摔下了马,笑容还僵在脸上。 弩手的箭锋转向了北狄王子。长风出鞘,李长安傲慢地半眯着眼:“我大梁有条规矩,叫先礼后兵。” 二鼓冲锋,胡角连天。 第115章 失踪 天变得灰蒙蒙的,风里开始飘着窸窸窣窣的冰碴,铠甲逐渐变得冰冷。血溅上去,又很快凝固。 北狄人虽然不太聪明,打起仗来却称得上真正的虎狼之师。个个都不要命地向前冲,那架势真不像人,而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原本纯白的昫夜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李长安脸上也凝了几道血痕。长风剑上却还是一点鲜血也没沾—她出剑太快了。 身侧一箭飞来,李长安刚挑开,又有一把短剑直直刺来。这边危机刚解,那边尖刀又至。她的五感都已应用到了极致,丝毫无法分心。渐渐的,身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谁的。 忽然,李长安一个下腰,刚在她脖颈所在的位置已被一把短矛替代。长风剑尖将偷袭者的喉管一路划开至腹部。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无数铁蹄踏过,他便被碾成了肉泥。 而李长安在昫夜默契的配合下重新坐稳,神色不改。须臾间,长风又砍掉了一条拿着武器的手臂。 战场是脏的,血是冷的。太阳凝成一个小点,似乎也想快点逃离此处。 这是战争。它一点也不美,甚至称得上无比丑陋。很吵、很乱。许多人的生命在此终结,许多家庭的命运被轻飘飘划下一笔。 李长安厌恶打仗。 十四岁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那人的血液也是溅在了她脸上。她不敢擦,握着剑的手始终在抖。她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只是更加苍白了些。 可一回到军营,她就猛地捂住嘴,跑到营帐后面大吐特吐。 直到要把胆汁吐出来她才停下,行尸走肉般飘回了自己的帐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打仗是这样的。 那时她就想到了,自己还会经历这种事很多次。尽管李长安很讨厌杀人,但终究也被人冠上了“嗜血”的名头。 …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北狄行军向来速战速决,快打快撤。撑了那么久已是奇迹,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优势,节节败退。 而大梁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双方似乎都拼着一口气,想要把对方耗死。 流血漂橹、横尸千里也不过如此。 太阳正在落下。 北狄三王子律疏印一记暴喝,甩着骨朵弄倒了三四个人,他的虎口也随之震裂。 十万北狄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往常哪怕少了一成人,北狄人都有可能撤退。律疏印知道为什么他们还在打。 大梁那个神出鬼没的斛今骗走了他们的中原军师,还切了他们的水源,故技重施弄疯了牛羊。北狄即使撤退,也会损失惨重。 说起来,他是抱着不杀了乌札里也要杀了斛今的决心来的。结果乌札里难以接近,斛今压根不见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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