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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意钧看着远处的一片白色,道:“张崇虽聪慧,但性子太躁,当然不是玉安的对手。本来将粮草的任务交给他们也是小事。但北狄人来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凶猛。这样下去,即使粮草能及时到,恐怕也太少。”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为争斗而损失一部分粮草。这对现在来说是不利的。” “对。是本宫选的时机不好。”李意钧慢慢地绕着瞭望台踱步,“而且张崇…好像对玉安杀心太重了,他们两个可能都会死。” 左庶子安慰道:“殿下不必自责。谁能想到以往分散的北狄部落这次竟然联合到一起进攻呢。” … 没等到李意钧的回答,左庶子有些疑惑,却见李意钧直直地看着某处。 他大着胆子往前,顺着李意钧的目光往下看。一匹黑马竟然直直地向北而来,马背上的青年一袭青衣,虽看不清面貌与动作,却是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那…那是…”左庶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往更远处看。在青衣人身后二里处 ,是一支庞大的、看不到尽头的粮草车队。 “那是玉安。”李意钧把他的话接下去,脸上现出难得的喜色。 …… “回殿下,四万石精米,四万石粟米,六万石稞麦,二十车草药……都在路上了。这批车队先带了十分之一,余下的半月内会陆续送来。” “做得很好。”李意钧亲自将凌愿扶起来,“比本宫想象中好很多。” 凌愿谢过李意钧,皮笑肉不笑道:“多亏殿下教导。” 李意钧明白她的意思,叹气:“本宫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本宫何曾真的伤到过你?” “是。多谢殿下。为了教导玉安真是煞费苦心,还从来不舍得让下官死个干净。”凌愿垂眸,语气恭敬,内容却无法细听,“只是下官日夜兼程,现在累得快散架了。劳教先让下官歇会吧。” 她有功,又有气。李意钧还真的舍不得说她,而是柔声道:“去吧。赏赐本宫稍后亲自给你送来。”然后抛给她一样物什。 凌愿抬手一接,是一块金镶玉的令牌,上头刻着一个“意”字。她瞥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囊中,敷衍地屈了下膝,平淡道:“多谢殿下。给殿下磕头。” 第111章 事由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踢雪。”凌愿看也不看他,专心用刷毛将踢雪身上的泥土刷下来。 李意钧见踢雪通体漆黑,唯有四蹄是白色的,瞧着神采飞扬。忍不住问:“你这匹…踢雪,买它花了多少钱?” “路边捡的。” 这句倒算实话。那日被张崇追杀,她意外发现消失数年的踢雪居然就在林中,仿佛是专门赶过来救她的一般。 李意钧微微一笑:“捡到之前呢?本宫想起来了,你去年跳崖的时候,是不是骑的踢雪?当时还有一匹马叫墨骥,对吧?” 凌愿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是。殿下聪慧。买马花费下官足一百贯,殿下要不要报销?” 一百贯都可以换百亩田了。李意钧充耳不闻,继续道:“当时他们那一群废物,没一个能抓住踢雪,没想到竟是又跑回了你这里。” 凌愿心内翻了个白眼:“就是突然蹦出来的,殿下爱信不信—墨骥呢?” 李意钧的声音亲昵得发腻:“本宫怎会不信你?墨骥,当然是杀了。不听话的良驹么,再厉害,养不熟就是养不熟,只好杀了。真可惜。不过踢雪看起来更好。” 踢雪不满地哼哼两声,撅着蹄子弄得尘土飞扬,被凌愿作势打了下脑袋,又委屈得低头嘤嘤。 “殿下说的是。受教了。” “所以,张崇呢?” 凌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李意钧,好一会才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同样甜得发腻的笑:“谨遵殿下教诲。虽为良驹…” 她话说得恰到好处,并没有接着解释下去,而是垂眸继续摆弄踢雪那几根黑得发亮的鬃毛,话中意李意钧却全明白了。 张崇已经死了。 李意钧却丝毫不生气,反而拊掌大笑:“好。好。看来你是明白了。凌愿,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他朝凌愿走近了些,低声道:“漠朔城那边住着的可是一位君子。你觉得,你能和她同路?” 本来两个月没见着李长安了就烦,怎么还要听你说这些?凌愿暗暗将李意钧咒过八遍,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来,无所谓地说:“那位殿下本来就不可能和下官同路。下官无福,得罪了她,仅此而已。” “你们女人嘛,重感情,正常。”李意钧了然地点点头,“也记仇。她对你只是玩玩,本在情理之内。可你是玉安,又不是寻常女子…唉,要不要本宫帮你报仇?” 凌愿忍不住笑出声。真要报仇,她可就指李正罡了,还说得上李长安? 李意钧这鄙夫庸奴,平时精明得要命。可只要一提女人的感情,就变得自以为是,比女人还了解女人般,硬生生将所有事都概括为小情小爱、嫉妒埋怨,让人只会无理取闹、歇斯底里。 所以至今为止,连陈谨椒都不吃这套了,李意钧还深信不疑,认为凌愿是李长安的前姘头。 而她之前让墨鸦送的信,也是故意让李意钧抓到的。那信表面是往公主府送,其实上面的话语真意,只有地方党的人能看懂。 其实她知道李意钧是怎么想的。他以为的事出有因,以为她们都是没有选择,才被逼上丹陛金阶。 若不是杨休背叛,五娘为什么要将他取而代之? 若不是陈太傅对陈桥视而不见,陈谨椒又怎会去考取功名? 若不是想向阿爷证明自己,李长安又为什么在边疆拼命? 若不是被李长安抛弃,凌愿又为什么要抛头露面,来做东宫的幕僚? 李意钧的想法太可笑了。 我要做异姓王便是因为我生来为王,配得上这富贵称号,会与旁人何干? 我能出人头地是因为我本就天资聪颖该被看见,要与旁人何干? 我叱咤疆场杀敌无数,便是为了追求我心与远方,能与旁人何干? 我要权要利,这就是因为我野心勃勃,要与群雄逐鹿,又与旁人何干? 她半倚在踢雪背上,双眸被墨色睫羽半掩着,不知是将目光落在何处。而后就着那声笑的尾音,懒洋洋道:“多谢殿下。” … “殿下。” 李长安放下手中论策,抬头向对方望去,“怎么?” 六二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个礼:“宋弦娘子来了。” 李长安轻轻皱了下眉:“我不是说让她好好待在梁都吗?” 六二表情严肃:“殿下的意思,在下也向宋弦娘子传达过。然而宋弦娘子最终要怎么做,却不是在下能管得了的。” “知道了。”李长安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宋弦就鬼鬼祟祟地钻进营帐内,迅速躲到柱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我不责怪你,有话出来说。” 宋弦得了许可,这才从柱子后面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李长安。正是张离屿写的。 上面的字不多,李长安很快就看完了,只是还盯着那几个字,依依不舍似的。 宋弦默默看着李长安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变化,手上飞快地比出一个词:凌愿? “嗯。她来北疆了。”李长安语气很平静,嘴角却噙着一点笑意。 宋弦有疑惑:我前几天还听说,她在蜀州收不到粮。张崇把粮都拿走了。 “所以她这一趟带来的,本就是张崇先买下的粮草。” 张离屿虽然只简单说了凌愿找她要粮的事。但她和李长安都立刻明白,凌愿本来就不是真的要娄烨的粮草。 凌愿故意大张旗鼓地四处要粮,上了蜀道,惹得张崇追杀。而她趁机做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带着出发的粮队车虽然多,其实那层精米下面都是些石头。 张崇以为自己将凌愿困在蜀道上,实际上是凌愿将张崇绑在蜀道上。然后她自己先行一步,让张崇好不容易筹集起来的粮草队改头换面。 至于朝廷拨下来的钱款,自然是又拿出一部分向朝黎府买了些草药粟米。剩下的钱,李意钧难道还敢找她要? 这一计想到不难,操作起来却极有挑战性。尤其是在对于时间的把握上,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幸好,凌愿从来不怕挑战。她只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漂亮。 李长安简单向宋弦解释了一下。然而宋弦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知道李长安只是想炫耀凌愿的才智,便老老实实听着。 第112章 守城 城墙上骚乱不止,鼓角乱作,人人胡乱奔走,上下楼梯间险些将人踩倒。 头戴白纱斗笠的女郎随手抓住一位路过的斥候,大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斥候本能地要将人甩开,看清对方的装扮,明白对方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太子中舍人,也是监军。于是猛地缩回身,停下脚,同样在一片喧闹中喘着气大声回应她:“监军大人!北狄打过来了!大人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话毕,他迅速跑开了,边跑边招手告别。 人来人往、混乱不堪的城墙上,呼啸的北风将白纱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平静素面。 她干脆一把将垂着长纱的斗笠取下,任由寒风将发丝吹向脑后,露出完整的脸来。 那张面孔清雅绝尘,像乍暖还寒时节滴落的雨般沁人。若不是在战场上,定会有人频频回首致意。 正是凌愿。 风不息,纯白斗篷也被吹得嗤嗤作响,兔毛领在空中凌乱。她却还往墙边站了些,双手随意搭在马面上,俯望着远方策马而来的北狄人。 狼烟三升,吹角连天。一片急促且有节奏的鼓声中,凌愿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转身离开了女墙,带起一片衣角摆动,泛起风的涟漪。 …… 大漠的太阳只有一小点,像个碗似的扣在天上,此时正漫着昏黄的光,一点点往下掉。 城头点满了火把,无数沾了火油的利箭射出,阻挡北狄人爬上墙头。 然而那些北狄人倒真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畏痛般一个接一个爬上来。并且他们又不像真的大虫一样畏火,这个倒了还有那个替上,无穷无尽,令人胆寒。 好几个北狄人已经爬上来,与大梁的军士搏斗。 这支士兵是专门为太子培养的。李意钧封了太子后就没来过北疆,他们也跟着没上过战场 ,头一回明白北狄人的凶残。 反正在凌愿看来,他们长得大差不差:肤色黝黑,深目卷发,身材高大,穿着坚硬又保暖的皮甲。 随便一个北狄人拉过来都要比凌愿高两三个头。大梁的士兵在他们眼中简直不堪一击。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攀上墙头,紧接着,北狄人狂笑着翻了上来,似乎满嘴都是鲜血。他满是兴奋地挥动着手中的骨朵,就要向旁边的年轻士兵砸去。 士兵无法相信他是怎么上来的,一时被吓得没法躲开,惨叫着闭上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电光石火间,一根冷硬的物什戳了下他的脊背,令他不自觉倒在地上,使骨朵刮着他的头发过去,也使他险险躲过这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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