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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有你陪伴护佑着,性情已比原先豁然随性了不少,她应视你为其救星呢,我还是要多谢你的。”商夫人笑意盈盈,白洛未觉任何不妥。 唯宁同众人拜完魁星归来,正巧见到二人谈话情景,她观人至细微,捕捉到其母一瞬神情,警铃大作。 “母亲。”唯宁反常地从远处便高声打招呼,“阿洛,聊什么呢?” “说你坏话呢!”白洛开口就玩笑道。 商夫人略吃惊,大家素知唯宁不喜任何玩笑,怕唯宁恼怒翻脸,她忙遮掩:“我们还能聊什么?聊你平日不愿与我聊的鬼神气运之事呗。” “阿洛,你可不要听母亲哄骗你。”唯宁笑着说道,商夫人似乎第一次见她笑意浓浓地说话。 “你说我何时说错过?”商夫人看唯宁兴致不低,不禁得意问她。 “兴许是正好碰得准。”唯宁理屈,勉强接上一句。 说话间,管家和祭拜众人一齐回来围坐了下来,正听到此几句,管家应和道:“夫人可真真是神机妙算,预言诸事可是从未错过。” “你们回来了。我正说呢,你们这几个孩子我看着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个个都来当我的儿女。”商夫人招呼道,大家听了都觉得很受用,尤其是白洛,隐约觉得今晚时机成熟,或可与牛郎织女一同,于葡萄架下直抒缠绵胸臆。 “那您倒是给大家算算能收走几个呀!”众人起哄道。 “你们都想知道?”商夫人半神秘卖弄,半谨慎询问。众人齐齐点头。 “那我就胡说咯!那我看呀,白家兄妹八九成是能进我家门咯!”商夫人说道,“换个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也收为义女、义子吗?”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咯!不过呀,我家小门小户,起于逼仄,不似京城可容龙阳、金兰,我家还是男婚女配旧制而已。当年也是答应了阿辰的生母,定是要为之觅得贤妻的。”商夫人笑颜轻语,却字字珠玑。听得言楚翊原本释然几分的心蒙上一层命不由己的失望,白洛听了,更是半晌怔怔定住,再无其他言语落入耳中,目光倏然暗到深不见底。 白洛缓过神来时,正看到唯府齐管家拉着言楚翊上前来:“阿宁,你看这位公子是否面熟得很呀?” 唯宁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是,我们那年来京遇到的正是楚翊。” 白洛回神还未尽然,脱口而问:“什么?你说什么?” 那年初春,父母不知何处,也不知管家为何带自己一路奔入京城,慌乱中竟在京中迷路,无奈四处探问。五岁的唯宁未言片语,但亦是疲惫不堪、无聊至极。便是此时,皇宫方向行来一路华服锦衣之人,小孩子不肯上马车,一路随车跑跳。 一温软男孩怯生生凑过来,想亲近却不知如何开口。直愣愣地拿出随身带的点心,“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 一向生人勿扰的唯宁竟接过点心,拿起来和男孩一齐认真看了一阵,然后放入了口中。春日将暖仍冷的风,陌生城中的街头,同龄人的虎头虎脑,夹杂着梅花香气的风和舌尖溢满的甜腻,这便是唯宁人生记忆的开端与底色。 唯宁一向低调沉默,任众人百般打探也未多加解释。只又回了白洛一句:“我和楚翊约五岁时见过。”不再理会众人天定良缘的感叹,转向管家问,“那当时还有他人呢?您看阿洛是否为那时同行的女童?” 白洛听了,心底生出希冀,猛然抬起眼,管家稍定睛看了:“我瞧着似是不像。不过,女大十八变也未可知。” 唯宁应了一声,“我亦觉不像,那日同行的应是更年小的公主之类。”那日同行者皆着皇家华服,况且同行女童与白洛面容无甚相似。 慕、言二人均忆起此前问答言楚翊是否有同辈年幼王妹之事,不自觉对视了一眼。慕辰为了岔开众人的七嘴八舌,带男宾参观庭院和自己的新居室。唯宁则依白洛之言,引着她向着自己的厢房而去。 “商夫人说话很有趣,也似都很有道理。”白洛边跟随唯宁缓步走着,一边说道。 “她向来爱玩笑,料事之法倒是难以经推究。” “她算无遗策,你还如此看待她?我在你心里岂非更是众人胡言乱语?” “你怎知她算无遗策?又怎知你不如她?” “那夜白府你亲口说的,难道不是吗?” 唯宁吃瘪,一时无言,专心看着前方走起路来。 “那你们兄妹果真都是男婚女嫁?” 唯宁微微不解她何出此问,经刚才一轮话,心里也多了一分久违的提防。 白洛见状,掩饰道:“我也是好奇,也帮大家伙儿问问。” “父母确实是如此训诫的,大抵会如此。”此话说得滴水不漏,白洛暗觉自己和言楚翊前路渺茫,执意而进亦是千难万险。今夜原本的计划和积累下来的愉悦全然消失殆尽。 说话间,白洛终于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立柜前。她一眼便看到了其顶层角落中的蓝绿色绳结。那颜色太跳脱,非唯宁一贯风格,与卧房装饰诸物皆不相配,定非唯宁亲手编制。彩绳编得虽别致,但无其他玉器金器相佐,绝非贵重之物,可唯宁却用透明纱罩笼住,应是珍视之至。 “此绳结是那年言楚翊送你的?”白洛语气难掩不善。 “不是,是一女童。” “那位公主?”唯宁话音几乎还未落,白洛就转过头直望着她问道。唯宁似有些难为情地微微颔首。 白洛不等细想,一觉鼻子一酸,她怕有泪流下,赶忙转回头,怔怔望着那斑斓绳结。“……一旦过了她的心,就一头扎进去……”商夫人的话回荡她耳边,挥之不去。想她日后纵能有美人相伴,料应非己。 我送尽世间饰品珍宝,她从不动容;万泉使团的全副玉钗拆开了随手便送人,眼都不眨一下;美食对她毫无吸引,说吃什么都无甚区别,唯有情景耐品。原来,她并非人淡如菊、心无挂碍,只是曾经沧海,有一烈酒垫了碗底,才见万种佳肴皆寡淡无味。她的心从未偏向我白洛而已,她在我的心中疯狂肆虐,而我和有关我的一切,原来从不曾在她的心里停留过。她的心里早已另有一番别样的天地与悲欢,根深蒂固,野火难尽。 见白洛半晌都盯着绳结发愣,唯宁问起:“你可也会编制此类饰物?我之前未曾见过此类形状之结,想来应是京城才有的款式吧?” 白洛无心意兴索然,随口应了一声“非也”作罢。 又是半晌,唯宁开口,“你的绣作可完成了?”白洛终于转过身,唯宁指了指两人手上的绣绷示意。 “哦,还差一点。”白洛失神答道。 “那你我就接着修完?今晚送出也讨个吉利。”唯宁说着便拿出了针头线脑,白洛也落座同绣起来。 唯宁一针一线认真勾勒起新提上的新字“唯愿康宁。” 白洛则随手拿了一银线,看着低头认真刺绣的唯宁,一股无名的气息腾腾上涌,她好好吞咽、抑制了一番,才勉强按下。看着手中手帕上的“盈盈一水间”字样,更是浮想联翩。 从前,眼前人便是心上人,迢迢星河亦如投石之遥,天涯咫尺;可如今,那人在身旁,却只能长埋心底,情意绵绵怕也只能换得欲语还休,咫尺天涯。
第16章 新人浅笑 手中丝帕的“盈盈一水间”精致绚丽,当初未得其下半句的奥义,如今却甚觉应景,白洛如是想着,用单绳银线胡乱绣下:“脉脉不得语”字样。有些话确实不知从何说起,而有些话,怕终也无从说起,长眠心底。 寥寥几针,速速绣得。随色难显吗?狗尾续貂吗?女儿乞巧之日绣下却又不愿让人觅见,莫名其妙吗?这世间大而无形、荒谬至极,刻骨铭心却无声无息的事怕也非仅此而已吧…… 那夜之后,慕辰时时送各式点心、钗环、玩器到唯宁学堂,让她与白洛分而用之。唯宁一向办事稳妥,今得了母亲和长兄所托,更是不遗余力地从中撮合。白洛想来含蓄绵软,又难薄唯宁母亲颜面,常常借口躲避遮拦过去,唯宁便越发心急起来,私下里话说得愈发直白。 “你当真愿意让我嫁于你兄长?”白洛难忍发问。 “那是自然!”唯宁见白洛终于应茬,兴奋应道。 “你叫我一声‘长嫂’?似母亲似的恭敬待我?”白洛心寒质问。 “那是自然。我长兄一向爱憎分明,不会亏待其结发之妻。你若进我府门,你我便可同吃同住,同出同进,日日时时都可相伴,岂不乐哉?”唯宁似乎从未如此热切过。 “你早晚还不是要嫁于他处的?!”白洛心头烦躁,微愠。 “你若嫁来,我愿寻一赘婿,长留家中。”唯宁一本正经。 “那你所说此类种种,也都要以所嫁之人为先!怎能轮到你我终日厮混?”白洛气急败坏,不再留情。 唯宁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讪讪看着白洛盛怒离去。 慕辰依循父母之命,井然有礼地与白洛善来善往。只几日,言楚翊已看出个中端倪,一时间深感难以面对自己挚友与心爱之人之间如此往来,更不敢想象之后结局,一心只想逃离此地。适逢朝中征募言氏子弟充为军中亲事,为二品勋爵作随身护卫,言家只当此为国军敛财一法门,本欲如往常那般打点一通,翻过此事,言楚翊便主动请缨疾奔西北京郊就了任。 白淇静观慕辰对自家小妹殷勤讨好,而她似并无拒意,相问亦羞于多言,想来之前自家小妹爱慕唯宁也是谬语误传。见言楚翊与慕辰来往不再,且一反娇养之态直奔京郊从军,白淇颇有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他本已中进,守选待职,依例,三五年内便可为人人称羡的京中校书郎,如今心仪之人孤身应幕入伍,自己索性也一同于军中谋得一职,毕竟他如此深信并擅长静待时机,用心呵护,全意相伴,怎会一分真情都换不回呢?于是自请勋爵麾下九品仁勇校尉一职,与言楚翊共事京郊西北军营之中。 秋去春来,慕辰与白洛之间一直不温不火,不时走动也都有双方亲友同在,言语往来无多,不知是否发之于情,可日益趋于止于礼义了。两家父母倒是盛情撮和,两人又多谦恭孝顺,不愿公然拂了长辈的意,此事也就不温不火地拖延着。半年来,言楚翊与白洛、唯宁感情依然,时常写信给二人告之以近况。白洛听闻他与白淇时时相安及诸般趣闻,聊慰己心。 是日,言楚翊突然来信给白洛,说他有远房堂妹将进京探亲。 “妹伊思幼我三岁有余,大抵为王室各宗中唯一年小于吾者。经年春至若有闲时,偶至京城探访过几回。只因姑母于我儿时便远嫁西域远邦,此二年又均未有走动,遂从前问时,未能忆得。如细究,恐为阿宁旧人。我窃自作主张,约之于三月初十京中同聚。届时我拟告假归去几日,愿一同把酒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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