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爱又是什么错呢?恪守家规又何错之有?自己的心意未宣之于口,又凭什么怪罪他人呢? 扪心自问中,白洛已然唤了宫雪开门。 唯宁进门,似没准备好一般,好一会儿才摆出一面还算热情的笑来,想要作揖的一双手也终于相互握着,放在了腹前。 “脸色不太好,眼都有点肿了。”比起关切,这句听来更像是一句满怀疑问的细致描述。 “嗯,睡前饮水多了缘故吧。”白洛答着,不见平日的奕奕神采。 “父亲怕不是给你也开了安神汤药?我也觉得好大一碗!那我叫他们别来送这些了。”唯宁一向就事论事,觉得所有情绪都可借此平复。 “别了,无妨,别惹麻烦了。”白洛不想平添事端,一心息事宁人。 “那你不想喝倒掉便是,不必拘谨。”唯宁还在再接再厉地出着主意。 白洛不禁想着:“阿宁在我和她母亲之间平衡,实在为难她了,像是要一七岁顽童调和君臣之道一样,说来觉得荒诞。” “可我喜欢的就是一个一尘不染、不谙世事的她……”她心中又冒出这么一句,随后又是一句,“可这样的她却不爱这样的我……” 唯宁见今日白洛话少无神,努力搜刮着心中谈资,极尽地主之谊地来逗弄白洛,可她越是这样,白洛觉得离她越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门硬生生与她一点点隔开了似的,她的话也一点点模糊了起来。也许,这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保护吧。她的心不敢再那样无所顾忌地敞开了,只需轻轻一碰,它便可七零八落。再等一等吧,等它再硬一些,或待到遇到另一颗值得的心。 早膳之后,一开厢房的门就见慕辰已在院中对几个小厮吩咐着什么,见二人来了便匆匆嘱咐完迎了上来。 二人与他相互见了礼,到底还是白洛虽不情愿,可也不愿冷了场,让彼此难堪,于是先发了话:“慕兄这是在忙什么呢?” “我看天渐渐凉了,想叫人给你们二人的厢房换些窗纸。”慕辰答得似比往日殷勤了不少。 “多谢慕兄了,”他越热络,白洛心里越不是滋味,可还是平和温柔地搭着话,“这边可还要忙?这就去书房了吧?” “差不多了,且同去吧。”慕辰顺水推舟,自然与二人一同向书房走去。 “阿洛,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可惜一直是无缘一听呀。”几人走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此处,慕辰突然改了“白姑娘”一称呼,说得倒很自然而然,语气中带着笑意。 “哪里,就随手拨弄几下而已。”白洛随口搭着话。 “我前几日收拾库房时发现一古琴,看着品相还不错,找人简单修了修,送与你且解解闷吧!”一向寡言的慕辰能热切地说这么久已是难得,没想到还有这心思。 “啊,这,不用不用。”白洛忙拒。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拿去你那儿看看修得如何吧。”慕辰说得恳切,盛情难却。 白洛只能默声应允。 慕辰随即抬手向身后小厮:“去把我卧房的古琴搬到阿洛房中。” “那就谢过了。”白洛作揖道。 “他们不知古琴如何安置,我且去一瞧。”不等慕辰回应,唯宁匆忙插话道,随即转身便去了,白洛想唤住她时已经为时已晚,无奈回过神,与慕辰四目相对时,徒留了好一阵不知所措。 一向勤勉刻苦的唯宁第一次迟到,甚至是旷了课,大半天都未曾出现于学室里。白洛问时,她只是答曰帮趁着府上做些事情。 此后,书房、廊下、园中……她每每略陪一会就忙不迭走开,不是帮齐叔整理花圃,就是帮唯父分捡药材,再者回自己厢房温书、去后院喂鱼、练剑、赏花、看云……她倒是从不诳语,要去做何事每每如实相告,使得所有刻意的回避都显得生硬甚至荒唐。好像为了成全慕、白二人,她要独自去做了府上,甚至世间所有无趣的事。 又是一整日不见唯宁,慕辰下学后依例送白洛回厢房。秋日寂寥,日头下得也快了些,不似从前,归时一路明媚。 走近侧边内院,就听得沙沙的铲土声,白洛心奇,看了慕辰一眼却不见他反应,索性自己快步向前走去。 刚探进院门就听得:“你看,这一片是否格外齐整?我要把我最喜欢的这朵种在最前面。” 那声音欢跃轻松,恍惚间,白洛竟有些迟疑此话是否出自唯宁之口。 只见她背对门口蹲在花丛中,脖子上挂着襻膊,将衣袖紧紧束起,长长的衣裙也都笼成一团堆在身前。一朵绯红的秋菊正被她高高举起,看背影都显出一份得意。 宫雪见慕、白二人来了,一时没顾上回她的话,唯宁便扭过脸来瞧。 秋日傍晚的余晖瞬间温柔地映上了她的灿烂的笑靥,她脸上沾了点点泥土,头发也被吹得乱蓬蓬的,见了突然造访的来人,面上神色还来不及改换,轻松欢快。终究不知是那笑甜美了日落,还是夕阳艳丽了她的笑。那一刻,她好像又成了那个和自己在闺中打闹嬉戏的阿宁,那个睡觉时四仰八叉的阿宁,不加修饰、不设防备、天真可掬的阿宁。让人想要把她拥入怀中,想摸摸她的头,想要永远拥有……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白洛觉得自己似乎再努力一点,就可以重归于好? 重归?她们何时真正的“好”过? 回神时,唯宁刨着土一颗颗把各色的菊花种在白洛所在厢房前的花圃里,白洛就定定地看着,累了索性坐在回廊的石阶上。慕辰和宫雪不知何时、何处去了,留下两人静静坐在霞光暮色里,各行其是却又相融相洽。 许久,她暂停了手上的伙计,抬起头来。 “阶上凉。” “不累吗?” 二人同时开口道,之后又一同默默笑起来。 也许是此刻一切都太静好,让人一下就生出此时此景不在后的悲伤与凄苦。如此好的她,如此美的景,日后怕是难再了吧…… 白洛笑着,眼角却默默滑下一滴泪来。 “长兄房前菊花开得好,你喜欢,让移了来。”唯宁敏察那颗晶莹,一时间脸上、话中都透出一阵慌乱。这话说的含糊断续,倒听着不只是慌乱所致。 慕兄平日对唯宁这妹妹几近毕恭毕敬,怎会让她做这些。“慕兄让你移来的?”白洛问时,已知答案八成为否,只是习惯使然,总想逗那人说话来。 “额……他应允了,应也是觉得你喜欢。”唯宁答得一股欲盖弥彰的笨拙。 “还有谁觉得?”白洛有暗叹可爱,不禁逗孩童似的追问一句。 “我猜你应喜欢这些,”唯宁未察觉白洛小心思,仍是答得正经,随即带着可惜甚至愧疚说,“府上无甚可取乐的,只有这秋菊开得正艳。” “哦,是这样啊。”白洛不忍心再逗弄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人儿了,按捺着玩心。 “怎么样?还行吗?”唯宁展开拿着小铲子的手臂,示意白洛看她归置好的一片花田。 “真是不错!”此花、此景、此人,她已看了许久,可再一看,还是觉得美到心里。“快歇一歇吧。”她起身伸手去拉她,她一下站起来,眼前却直冒金星。白洛怕单靠双臂难将她支撑,索性将她揽抱怀中,良久,她才缓了过来。久到秋风几次将她发间的香同秋菊的香吹入白洛的心间,撩拨出一阵阵悸动。 不自知的撩拨是否是一种极致上品的吸引,一种大智若愚的天资? 待唯宁眼前一片清明后,白洛才撤了手,两人一块移步一旁,并肩坐在了回廊下,久违了的场景。 “你喜欢什么花?”多日不见,忽觉唯宁似比她的兄长有趣得多。
第33章 赏菊话止 “这些菊花就很好,很有生机。”白洛沉吟一下,“只是总不自觉想得那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那中原反贼黄巢的诗?单看这两句只是悲凉了些,后面两句才显其野心和愚蠢。'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唯宁也比他多许多灵犀巧思,压抑的印象和熟悉的感觉又从白洛心底翻卷上来。 “怎么说?” “已为秋菊,不想着如何撑过泠冽,装点素秋,却还想着成为天地的神去比肩春桃,岂不可笑?” “可他心有不甘,又如何能平?”白洛的不甘又何尝不是难觅归处? “不甘便好生去搏。”白洛义正严辞,“可要也要讲兵法,粮草不足不弱自戕留一体面,俘人而食丧尽天良,伤了领将风骨,后世也定会唾骂他千百年。” “食人之说太过骇人,我是万难相信的。”白洛面有畏色,痛惜说道。 “你这般维护他?莫非认为他还是一枭雄?”唯宁说得公事公办,像极了朝堂上推理辩论的言官,白洛知道她虽言辞犀利,却也只想论事而已。 “恰恰相反,我只觉他不能安分守己,四处起义,使得生灵涂炭,有损修行。”白洛言辞有力道,口气却平和温软。 “我以为我们说的是国政之事,怎么说到了修道上?”唯宁一下被拉到全然陌生的话语中,索性开始调笑了起来。 “因果轮回之事本就无处不在,政事也没什么不同。战事到底是生灵涂炭,难免孽障,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白洛一向是不喜任何正面冲突的,家国之事亦是如此。 “武力是解决争端最直接的方式。有时不实打实地对决一番,谁都不能咽下这一口气。”唯宁带着义愤,一下平静的脸上增了几分少年义气。 “为了权与利,伤了人命生灵,至于吗?值得吗?”白洛心中坚定,可说得四两拨千斤。 “栽花之时,我想的倒是另一句。”唯宁一顿,白洛微睁双眼示意她说下去,“‘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所盼欲得之物,全力相争有何不可?烦我国者,也尤是如此!” “所盼欲得……”白洛口中呢喃。那想要共白首的人呢?阿宁,我还可以试着争取你吗? “嗯?”唯宁自然发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有是有,”只是不是什么物品,只是不便近在眼前,却难宣之于口。 “是什么呀?”唯宁问得急切。 就是你呀……白洛努力控制才不至于让心中的叫嚣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的光也压暗了几分。终究化成轻轻几字:“难说出口,也更是得之亦是难于登天……” “你倒是说说看呀!无论是什么,我定助你一臂之力,万死不辞!”唯宁越发急切了。 还不是你?你怎么会如此用力越又如此不开窍呢!白洛内心层层激涛翻涌,几日来对慕辰的努力迁就也不自觉的夹杂在诸般强烈的情绪里一齐涌上,她终于坚定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不可替代,看清了自己的不愿将就,而其中最不愿接容忍的便是与心爱之人以姑嫂相称,这对自己未免太过残忍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8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