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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头垂得更低,背脊僵硬:“末将……末将惶恐,都尉明察。” “陛下心思难测,太傅亦持重不言。颂旻若有所暗示,你顺势而为,倒也在情理之中。”羽宁语气放缓,似在体谅,却又锐利如刀,“你的难处,我并非不懂。” 广阳被这直白的话语钉在原地,喉头滚动,半晌未能成言。 “朝廷朋党,战俘去留,原非我分内之事。”羽宁话锋一转,神色淡然下来,多了几分刻意拉拢,“我今日不过一时兴起,过来看看,没曾想竟撞见这等麻烦。不如,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未见。来日若有人问起,还望卫将军……与我一样,多一分‘记不清’。” 广阳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多谢都尉体恤!末将明白,明白!”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未经通传便急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禀将军!大事不好!看守来报,那陶然白洛……已不在帐中,只怕是……遁逃了!” “什么?!”广阳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什么时候?怎么跑的?立刻封锁各门,派人去追!快!” 亲兵偷眼瞥了一下旁边神色莫测的羽宁,硬着头皮道:“守卒说……逃逸之时,似乎、似乎看见乌蒙都尉掠过营栏……” “放肆!”广阳怒喝,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羽宁,“都尉一直在此与我商议要务,岂会分身?定是那白洛狡诈,不知用何方法脱困,又假扮成都尉模样,混淆视听!” “那人穿的……穿的确实是都尉大人的战甲……”来人回禀。 广阳闻言,下意识,看向羽宁,眼中难掩丝丝怀疑。 “好个大胆狂徒,竟有人敢冒充我!”她语气义愤而焦急,怒喝道,“我今日轻装简从,只带了四五名护卫,皆在帐外候命,我即刻让其前去搜捕。还请卫将军速速增派兵马,务必擒获此獠还我清白之名!" 一番应急安排后,羽宁的脸上忧虑之情悄昭然浮现,取代了先前的镇静冷静:”此事蹊跷,我须得即刻动身,回宫面奏详情,以免贻误。卫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需要如何配合,尽管言明。” 广阳心中疑虑被这坦荡的姿态和果断的应急言行冲散殆尽,连忙抱拳:“末将遵命!恭送都尉!” 羽宁微微颔,身影没入帐外黑暗。广阳不敢耽搁,忙碌开来。 而远处,夜色更深,寒风更劲。 接近三更,万泉王宫御书房内灯火辉煌,乌蒙崇鸿披着常服外又披了一件外衣,与羽宁一坐一跪,明亮烛火将二人情绪照得更加张扬。 乌蒙半个时辰前刚见完声称有急事相报的颂旻,本已不堪其扰,打算明日再从长计议,可羽宁求见,他怒火在此被点燃,气冲冲宣见。此刻,他脸色阴沉如墨,浓眉紧紧蹙起,双目圆睁,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与熊熊燃烧的愤怒。 “你三番五次与那白洛纠缠不清,你几次三番与白洛纠缠,到底为什么?是否心向陶然?要不你回去?”乌蒙猛地一拍那镶嵌着宝石的龙案,那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案上的奏章、茶汤剧烈晃动,茶汤溅出几滴在案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暴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带着熊熊怒火,狠狠敲击在羽宁的心头。 羽宁长跪磕头后,微微抬起头,烛火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跃闪烁,映出几分倔强与坦然。她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陛下,您也知道,往事我早已忘却。可那白洛,出使之际,气度不凡,一见倾心,情不能自己。情爱之事,本就该真心相付,何须被约束?难道天下那么多同性相恋之人,便都要白白沦为苦命鸳鸯,不得善终?” “那么多?”乌蒙猛然拍案而起,震得杯中茶汤晃动,声音陡然提高,如狂风呼啸,“我万泉一百多年,同性之人屈指可数,你身为乌蒙王室,连王位马上都是你的了,本该以身作则,谨言慎行,可你为何偏去走这条死路!” “因为令行禁止,万泉人才不敢公然宣爱。”羽宁长跪在地,却直直迎着颂旻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若让我佯装,也可不留破绽。今日帐内之事,本就无人亲睹,解释都凭我一人之词。然而,舅父是我最亲近之人,所以不想瞒您。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更不忍那写困于此道的人,一生不得磊落。” 乌蒙怒极反笑,眼角皱纹里却刻着深深的嘲讽,想是嘲笑自己识人不明,控费心血;又像是笑羽宁,不分缓急,天真如斯。他大步走到羽宁面前,手指几乎戳到羽宁的鼻子上,大声吼道:“你还要我表扬你忠心、坦荡不成?你说出来也只是给人添堵!自讨苦吃。” 羽宁依然站得笔直,只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绪:“我也只心悦过这一人,而且我一厢情愿。就连今日偶然兴起方去看了一眼,冲动之下,强迫行事。您若不信,尽可以去查。” “只心悦她一人就足以处死!”乌蒙猛地转身,一脚踢飞地上的凳子碎片,那碎片“嗖”地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落在地。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般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万泉国法你竟已无所知吗!” “纵使知道,也不合理!”羽宁毫不退缩,目光中透着无畏与决然。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乌蒙逼近一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双手握拳,关节“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羽宁生吞活剥一般,“还是你这么自信,万泉铁律能因为犯罪的是你而修改?” 羽宁忽然低低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倦意与苦涩:“我深受家族头风之困,记忆中无片刻美好,时常发作,更苦不堪言。” 乌蒙眉头紧锁,语气坚硬如铁:“祖辈都如此过来的,这就是该承受,也能承受的!” “从来如此就理所当然吗?”羽宁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倦意与苦涩,“病痛、情爱都是因人而异,各有不同。反正我多活无益,不如让我身先士卒,也让世人体会一下这规矩是多么荒唐!” “最荒唐的就是你!”乌蒙怒不可遏,声音几近嘶哑,“愚不可及!妇人之仁!你想死,就去牢里等着!马上排到你!” 羽宁辩无可辩,只是无声长跪作揖,姿态虔诚,面色却依然不改坚毅不屈。二人默默对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僵持弥漫开来,谁也不愿多退让一分。 等不来一句软语,乌蒙无可顾及,终于将羽宁打入了王室专用的天牢。
第128章 江山易改 乌蒙连夜操劳,终因心绪烦扰、怒火攻心,被医官断为“心火炽盛,耗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月余。 狱中的羽宁,听闻风声,心急如焚,数次恳求狱卒代为传话,求见君上,可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如既往——认罪伏法,立誓悔改,否则不必相见。 好在有沐晨时常攀上牢房之顶,帮她传递消息。沐晨常替众人传话,都替羽宁考虑,让她向服软低头,取得乌蒙原谅。可她却倔强坚定,从未觉得自己有丝毫过错,不愿屈从内心之外的声音,对所有劝告都置若罔闻,不辩解,也不妥协。 这天,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凌晨,牢狱的石墙外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紧接着,沉闷的钟声响起,九响连天,那是国丧的哀鸣。沐晨的身影比往常更加匆忙地出现在屋顶的缝隙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羽宁的耳畔:“万泉先帝……乌蒙,昨夜病重驾崩了。荻鸢颂旻……即将继位。” 羽宁原本倚墙而坐,闻言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她凝视着那一方被铁栏分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雾气从高窗悄然渗入,濡湿了她的囚衣,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远处,新帝登基的号角隐约传来,沉闷而悠长。 荻鸢颂旻意图赐死羽宁,然而乌蒙曾言不可因此而判其死罪,仅施惩戒即可,彼时众人皆在,他新帝即位,不好违逆先帝圣意;此外,乌蒙也担忧此举会招致包括沛霖在内的乌蒙家族的施压。于是,颂旻宣称先帝对羽宁不懂律法、礼仪深感不满,遂日日夜夜命其抄写相关经卷,潜了宫中嬷嬷教导基本礼仪,百般刁难折辱。羽宁深陷于无边的哀伤与疲惫的泥沼,泪水浸透她的衣襟。她满心懊悔,痛恨自己冲动之下,竟与乌蒙针锋相对,全然未顾及他一丝一毫。每当忆起乌蒙被自己气得面色赤红的情景,给她机会认错,她却仍一意孤行,她便如被万箭穿心,痛楚难当。而今,乌蒙竟不幸撒手人寰,她自觉难辞其咎,这一切这如同一记重锤,将她彻底击垮。这份愧疚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使她沉沦于痛苦深渊,无法自拔。 诸如此类内心的重重煎熬,令羽宁在狱中旧疾骤然复发。奈何身处囹圄,条件恶劣,无法及时得到有效的医治,身心皆遭受了重击。 乌蒙骤然而逝,王座空悬,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一时间朝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最终,是颂旻以雷霆手腕一番纵横捭阖,生生压下了所有异议与暗涌,在一片压抑与低语中,坐上了那至高之位。 新王即位,根基未稳。颂旻深谙权术,一为稳固权柄,二为昭示恩泽,旋即做下两件大事:一是迎娶先帝之女沛霖为王后,以姻亲联结权贵;二是颁布诏书,大赦天下,一时间,倒真有几分四海升平、万民同庆的景象。 【王后宫中】 沛霖正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间的簪环,“羽宁的事,我已悉数知晓。”她眸光清澈如水,直直地望进颂旻的眼中,“陶然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你心里定然比我还要清楚。让拖着病体的她前去攻打,颂旻——”她轻唤他的名字,语气中满是熟稔的担忧与不认同,“这般做法,实在有些过了。” 颂旻轻叹一声,坐起身来,自然而然地将她那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捂着。 “我的林儿,在你眼中,我就如此心胸狭隘?”他语调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且仔细想想,羽宁为何会入狱?并非是她罪大恶极,而是因为她不肯向先帝屈服低头。如此刚硬的性子,满朝文武谁不心生忌惮?”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可也正因她有这般硬骨,才堪当大用。密探来报,陶然的守将生活奢靡、轻敌大意,关防松懈不堪。此时派遣羽宁前往,攻下城池,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他目光坦诚地看向她,“我若真想害她,一杯鸩酒下去,岂不干净利落?又何须大张旗鼓地赐予她兵权,让她有机会在阵前立下战功,名正言顺地归来?” 沛霖微微凝眉,细细思索着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蜷缩起来。他说的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可心底却总有一丝不安如影随形般地盘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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