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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她背着书包刚放学进门,就见母亲跪在地上擦男人吐的酒渍,劣质抹布吸了水,拧出来的都是浑浊的黄。 柳以童看母亲消瘦佝偻的背,只觉怒意上涌,她本准备弯腰把人捞起来,就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开口…… 酒精腌透的嗓子像含着沙:“童童这次月考数学又拿第一了?不错不错,恰好老林那边缺个管账的,缅国工资高......” 柳以童怔住,母亲擦地的手顿住了。柳以童看见她指节泛出青白色,塑料盆里的污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童童才十六岁!”母亲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她才初三!你想把她送到哪儿去?” 男人下了沙发,一脚踹翻了水盆。 污水漫过瓷砖缝里陈年的霉斑,柳以童闻到混着酒精的呕吐物气味。 “让你一起割肾,你胆小怕死借口为了挣钱不同意!现在缺钱能怎么办!”男人怒骂,“老林说了,那边就喜欢聪明的丫头,童童长得又漂亮,去那边一定会有好发展……” “什么好发展!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母亲尖叫打断男人的话,发了疯似的扑过来,牵住柳以童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往哪跑呢!”男人的喝止后跟了一连串脏话,冲过来,不择手段先揪住柳以童的马尾辫。 后面的记忆,柳以童是模糊的,因为彼时因徒长营养缺失的她,并没多少力量,青春期单薄的女孩被成年男人往后一掼,扯鸡崽一样轻易,她后脑勺不知撞到什么硬物,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眼时,记忆中的画面,就带了血色: 不知哪来的血,淌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像落在雪地乌枝的红梅。那男人掐住女人的脖子,柳以童见她突然睁大眼睛,熟悉的眼型让少女惊觉,原来地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出五道带血的痕,无名指上褪色的银戒指箍在肿胀的指节上,像道褪不去的枷锁。 柳以童手脚并用爬过去,拽男人的腰,拽男人的脚,可她能看见的,只有母亲被压着挣动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刨动,直到脱力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像何人在淌血。 柳以童在16岁的惨痛一夜中分化成了alpha。 后来柳以童就把这段“弑父”的记忆锁起来了,再调动时,是19岁的她,为了在张立身面前争取《反杀》疯批反派的角色,她揭开了那道伤疤。 一同揭开的,还有那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亲眼见到阮珉雪的狼狈记忆—— 柳以童从警察局出来时,母亲刚被送进医院,父亲刚被关进拘留所。 少女脸上的血污还没擦掉,校服上是三天未洗澡的汗臭馊味。 她站在警局门口,仰头望着蓝天白云,青春的脸上却是一片虚无。 路过的民警姐姐好心问她要不要送回家,柳以童迟钝得像机械,怔怔摇头,片刻才说: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是先不回家,可她还是独自回了老房子。 翻出枕头下日记本里夹着的车票,她像被输入预定程序的机器人,徒劳地奔赴一场单方面的约。 其实到这关头了,柳以童本是没心思追什么星的,她也并不是非去见那个漂亮的女明星不可。 但事实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家了。事发后警察通知了老师,或许同学们也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也没朋友了。 柳以童无处可去,漫无目的。 去那个城市,去见那个人,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不意外的,无论是大巴上,还是下车后,路人们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望着她窃窃私语。 柳以童面无表情,并不理会那些视线,只跟着导航上公交,下地铁,到达目的地商场。 她站在粉丝见面会队伍最末端,周围穿lo裙的姑娘们捏着鼻子往旁边躲,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保安叔叔,她身上有味道……”有个双马尾女孩以应援手幅代替手指指向她,似乎觉得只是指示都脏手,女孩对保安说,“私生饭也不会这么脏……是乞丐吗?” 保安过来要问她,她抬眼看过去,少女的下三白眼在此刻更显狠厉,保安被震慑得退一步,干脆特地拉警戒线把她单独圈出一个队伍。 柳以童站在商场里,却像被孤立于雀跃的热闹之外。 但她并无所谓,只怔怔站在那里,保安见她没攻击性才继续问,问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有没有监护人,问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可她们每个人,进商场前,分明都过了严密的安检。 此时她的威胁性,不过是出于世人的偏见。 她与周遭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商场正中舞台灯亮,音乐响起,台下喧哗四起。 柳以童循声望过去,便见提着裙摆款款上台的阮珉雪。 女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第45章 礼物 “……现在呢?建在废墟上的屋子还会摇摇晃晃吗?” “不会了。” “它有扩大一些吗?” “……比以前大一点。相比于普通住宅,还是……很小。” “没关系。现在有窗户了吗?阳光能进来吗?” “没有窗户。” “那,你能试着开一扇窗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 柳以童再度陷入沉默,但何森没催。 因为何森知道这是眼前少女的个性,比起行动前大张旗鼓宣扬,女孩更倾向先默默将事做完,待人问起时才顺口回答。 果不其然,没多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的少女再度开口: “我破了个小洞,有光进来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手。我发现墙面有个掉泥灰的坑,用手指就能拨下里面的土,我就用手一直挖……一开始很慢,后面骨头出来了,就很快了。” “……”何森心一揪,呼吸屏住。 “哦。”少女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我不疼,您放心。” “……” 少女贴心的补充让何森眉头蹙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微笑回应: “你很勇敢。” 而后,何森又带着少女做了几轮呼吸觉察,才让她睁开眼睛。 睁眼后的柳以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遭万物都寡情,似乎再不能因什么而动容,也正因此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何森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从少女惯性自毁将指骨作为开墙的工具,从少女领会这样的行为偏激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安抚对面的心理医生,便可见一斑。 但何森并没具体展开分析这些,而是先进行了夸奖: “我很高兴,你能在假前遵守约定进行复诊,这证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自己,对我意义重大。” 医生将体检报告推到柳以童面前的小桌上,其上不少数字相较初次的结果已有缓和: “我也很高兴,这段时间,无论是身体数据,还是心理状态,都在反馈,你把自己养得很好。” 毕竟,何森清楚记得,上回她试着引导柳以童做类似的治疗,无论是催眠还是冥想,对方形式配合,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 第一次探索心底的那间小屋时,少女曾描述其为蜗壳大小,只够将蜷缩的她拘在其中,无法动弹。 何森问她能不能扩展空间,少女反问,它只有蜗壳大,人都动不了,要怎么扩展。何森让她环顾四周,或许能找到屋子的机关,少女也只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何森退而求其次,引她摸索空间,或许能找到什么遗留的道具,帮助她开一扇窗,引光进来,少女依旧固执,笃信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愿做无用功,更不愿徒劳后失望。 实际上,那只是间抽象的小屋,是人们精神的映射,总有人能在不经意回头就发现屋子里有榔头或铁锹,甚至夸张如引来导弹的定位器,这因人而异。 但确实也有像柳以童这样的,如被点xue的困兽,待在坑底无动于衷,坑边的施援者无论怎么引导,也只能问出一串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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