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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这一切都在这次复诊发生了变化。 “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这么短的时间进展如此大,你一定经历了很好的事情。” 何森问完,眼见柳以童眸光一晃,显然是内心有了答案,但却不欲与她分享。 联想起上次对话的卡点曾是少女不愿提起的暗恋对象,何森心下有了答案,但体贴地没有说穿,只温和引导她又做了些深层缓解焦虑的疗法。 转眼会诊接近尾声,柳以童整理好体检报告起身,正欲离开,手指在报告纸边缘抠了两下,她思忖片刻,有话想对何森讲,但嘴唇嗫嚅后,还是没说。 何森见她如此,只笑笑,温柔道:“不着急,你有充分的时间慢慢长大,我也是。所有会让你难受的体验,你都有资格且有能力拒绝,包括现在,如果有什么话你还不愿意和我说,你可以不说。” “明白了。谢谢您。” 柳以童其实知道,何森本想探究“暗恋”这件事,本想试图挖她成长的动力源。 临行前她有一瞬冲动,想要展开说,可看向何森时,多年的顽疾就又跑出来,将她封了口—— 暗恋多年的惯性,融进骨血,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当她有些幻想,有些侥幸,根植的苦难便会一同被牵出来,如藤蔓将她吞没。 后退是她的保护机制,与那个人无关。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避免她再度坠入地狱。 只因为她喜欢一个人,要耗费比所有人都多的努力。 甚至不是去追一个人需要努力…… 只是单纯喜欢,就已经很费力气,更遑论当众提起。 * 柳以童乘航空回沪川,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去Rotate Christensen的国内工作室,提她预订的那条连衣裙。 到手的湖蓝色真丝裙在工作室明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接待的柜姐夸她好品味,说这条连衣裙是复古脱销款,很衬人,说您如果穿上,一定会引领港风美人的潮流。 柳以童只笑,说不是自己穿,要送人的,让柜姐帮忙包起来。 裙子被小心装进印有烫金logo的礼盒中,柳以童盯着上面的字,一瞬恍惚: 她穿不一定会很港风,但她母亲柳琳穿上一定会。 其实柳以童自有记忆起,就没亲眼见过柳琳穿长裙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脏兮兮的宽大工装,柳琳一个颜色会买好几款。 柳以童真正看到柳琳“港风美人”的样子,是在杂物间压箱底的相册里。 那相册里没有一张与那男人有关,画面中的柳琳无一不是青春洋溢的样子,显然,那是柳琳还不是妻子或母亲,只是少女时代的样子——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连衣裙,方领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一头浓密的黑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垂落在肩头,像旧时香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又自信的风情。 照片画质不清晰,柳琳穿的裙子看着面料也没多精致,指甲上的红甲油涂得不均匀,耳朵上的珍珠坠也不泛光,但就是很抓眼。 那种美过于昂贵,代价是一个女人短暂的、不复还的花期。 后来,柳以童能挣钱了,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以真材实料复刻那些老照片,以名牌的口红、高端的甲油、名贵的饰品和华丽的衣装,买来送给柳琳。 虽然住在疗养院的柳琳,几乎没有场合用得上这些东西,但柳以童还是执意要送,为了满足某种煮鹤焚琴的仪式感。 这次,便是这条湖蓝色的裙子。 礼盒被放到柳以童手边,她正欲掏卡付账,抬眼却被橱柜里搭一条婚纱的蕾丝手套吸引。 婚纱体积大,醒目,让看客满眼都是轻纱,纵然这样,柳以童的视线还是被那双手套牢牢抓住。 针绣的繁复蕾丝脆弱娇美,不知以何等昂贵丝料织就,竟在阳光下流着闪光。 柳以童走过去近看,才确定,其上是镶了极细的碎钻,而非华而不实的金粉。 “柳女士好眼光,”柜姐夸,“这手套工艺确实比展示的婚纱的还贵,只不过它们是店主私藏,不外售的。” 柳以童微一凝神,轻声问:“加钱也不能买吗?” 柜姐一怔,见她豪气,便想引导她买一对更搭连衣裙的,或是更衬她本人气质的,那对蕾丝还是太脆弱娇气,眼前的顾客其实更适合带韧劲和清寒感的饰品。 然而柳以童非问那手套,倒也不是非买不可的豪横,更像一种宁缺毋滥的固执。 当柜姐都得懂看脸色,一看柳以童的样子是拿不下手套,别的也不想要,刚好店长在,就去请示了下。 柳以童还是加钱拿下了那对手套。 价格已经远超手套本身的价值,但柳以童反倒安心—— 如果不是那么贵,送给阮珉雪,总觉得算亏待。 柳以童自身物欲水平很低,消费却很高,斥巨资买来的那些东西,无非与两个女人有关: 一个是柳琳。另一个便是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给阮珉雪挑选的,明面上的生日礼物,如果阮珉雪愿意同她提起生日这回事,她就会将这份合适的礼物送给对方。 之所以称其为“合适”的礼物,正因它们可有可无。 送给贵人的礼物,除去其自身的价值外,还要考虑定位。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过生日,无论是礼装还是珠宝首饰,多数由本人或亲友重金定制,一旦并非如此的消息传出去,女星身上那些醒目的展示位,定会成为各大奢牌兵家必争之地。 总之不是柳以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有资格肖想的。她不能送裙子或珠宝,且不说买不买得起,单说配不配,答案都很明确。 柳以童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送那些,这副手套就很得体,价位拿得出手,定位也不扎眼。 白色很百搭,多数服装都能衬,于是出场率便增加;尺寸也恰好,阮珉雪的手指纤长标致,柳以童清楚记得,以眼比对,都能确定尺码合适。 当然,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柳以童也会懂事地假装不知情,这礼物不会被特地送出,几乎只算备选,所以被称之为“明面上的礼物”。 拎起连衣裙与手套的礼盒袋,柳以童刷卡后出门,前往下一站目的地。 那里存着柳以童给阮珉雪准备的真正的礼物,在宝胜珠宝银行里。 宝胜是一家民营的珠宝机构,提供珠宝的鉴定和护理,因在沪川信誉颇佳,有时还能成为珠宝拍卖或展示的场地。 说来好笑,虽很贫穷,但柳以童与珠宝银行打交道的年纪却特别早,几乎就在她刚变卖过家产,刚在沪川落脚的时期。 女明星的形象似乎总与那些昂贵珠宝绑定,阮珉雪虽没刻意频繁代言与奢侈品相关以提升商业价值,但剧里剧外很难避开,一旦美人由这些玉石妆点,美艳效果便翻倍呈现: 一种会杀人一般,夺人耳目,让人忘记呼吸只剩专注的,霸道的美。 那便是少女对美的启蒙。 柳以童不信邪,偏要去线下看一眼,什么石头那么好看,还那么贵。 珠宝银行的灯光太亮了。 柳以童站在宝胜银行的鉴赏厅里,旧帆布鞋底陷进了白色羊毛地毯里,脚底触感像是踩着雪。 她径直站在独立的展柜前,那枚宝石就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一滴被施了魔法的黑色的火,顺带沸腾了柳以童浑身的血液。 它躺在那里,却像在燃烧。 漆黑的底子上浮动着虹彩,随着室光流转,突然迸溅出一缕孔雀蓝,接着是熔金般的橙红,最后化作一片氤氲的紫,像有人把晚霞和极光揉碎了,封进一滴墨水里。 “2.85克拉,闪电岭的黑欧泊。” 上了年纪的经理身着西装,温文尔雅,站在她身边,礼貌微笑,不因她衣着而另眼看待,专业地解说: “内部结构完整,变彩覆盖率达到90%以上。” 虽经理极尽亲和,柳以童却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分明说的也是中文。 经理看穿她局促,递上一本小册子,科普掺杂销售性质的,讲解这场展珠宝的华贵之处,也包括这枚黑欧泊—— 原来,闪电岭不是小说虚构的,而是澳洲一个真实的地名;原来,变彩是暗色宝石上爆闪的七色,世上真的存在五彩斑斓的黑。 柳以童往下看了眼价格,单克拉就值2至20万。 少女再度抬眼,确定,面前这玩意她买不起。 且不说眼前这枚的变彩品质上佳,单说大小和完整度,她也已经想都不敢想。 柳以童心底打退堂鼓,想就此离开这儿,可那宝石深处有光斑在游动,抓她眼,让她想起那个人眸底映出的细碎光点: 在那日穿越人群,笃定走向她时,那人逆光望向她的眸子里,也是这种华彩。 柳以童想,要说世上什么宝石最衬阮珉雪,那一定是黑欧泊。 尤其当看见册子上欧泊的象征意义是“灵感与爱情”时,少女便更擅自如此认为。 宝石的完整度与品质决定了其价值,柳以童知道,眼前这颗完美的大欧泊,她无法负担。 于是她询问经理,是否有小欧泊石的废料,如果有那样的货源,请联系她。 不知为何,那经理对柳以童格外耐心,这种费神还不挣钱的工作,他竟真答应帮忙,主动联系海外,购入点总价甚至不过万的碎料,转卖给少女。 柳以童的出租屋附近人员杂乱,不适合存放宝石,何况她也没有相关知识,不知如何护理,便干脆把碎欧泊存进银行,每年掏些也算不得便宜的维护费。 第一年的寄存单到手,柳以童摸索着且厚且硬的纸,那纸片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书的纸都要有质感,比她买过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要贵。 也就是那张纸,也就是那些小小的、不值钱,却对少女而言很昂贵的碎宝石,让柳以童第一次认清自己对阮珉雪的感情—— 不是追星。 她不是崇拜阮珉雪。 像她这样刻骨铭心穷过的人,追星绝不可能不自量力,本该量力而行,见好就收。 可她没有。 所以,这是暗恋。 只有这种感情才会让她盲目,盲目到妄图将阮珉雪拉至与自己平等的位置,妄想自己能买下世间最璀璨的、与其匹敌的美丽…… 像恋人对恋人一样,亲手送给她。 当然,柳以童很清醒,她定义这为妄想,便是因为没想过要兑现。 所以,她只是每年在接近阮珉雪生日的时刻,联系这位经理,买下新的欧泊石。 倒也不是年复一年的重复买碎料,每年都有些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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